《上海国际时尚中心》A0101040015 · 2014年2月23日摄于中国上海杨浦

 

《药》

鲁迅

 

 

秋天的后半夜,月亮下去了,太陽还没有出,只剩下一片乌蓝的天;除了夜游的东西,什么都睡着。华老栓忽然坐起身,擦着火柴,点上遍身油腻的灯盏,茶馆的两间屋子里,便弥满了青白的光。

「小栓的爹,你就去么?」是一个老女人的声音。里边的小屋子里,也发出一阵咳嗽。

「唔。」老栓一面听,一面应,一面扣上衣服;伸手过去说,「你给我罢。」

华大妈在枕头底下掏了半天,掏出一包洋钱,交给老栓。老栓接了,抖抖的装入衣袋,又在外面按了两下;便点上灯笼,吹熄灯盏,走向里屋子去了。那屋子里面,正在窸窸窣窣的响,接着便是一通咳嗽。老栓候他平静下去,才低低的叫道,「小栓,你不要起来。店么,你娘会安排的。」

老栓听得儿子不再说话,料他安心睡了,便出了门,走到街上。街上黑沉沉的一无所有,只有一条灰白的路,看得分明。灯光照着他的两脚,一前一后的走。有时也遇到几只狗,可是一只也没有叫。天气比屋子里冷多了;老栓倒觉爽快,仿佛一旦变了少年,得了神通,有给人生命的本领似的,跨步格外高远。而且路也愈走愈分明,天也愈走愈亮了。

老栓正在专心走路,忽然吃了一惊,远远里看见一条丁字街,明明白白横着。他便退了几步,寻到一家关着门的铺子,蹩进檐下,靠门立住了。好一会,身上觉得有些发冷。

「哼,老头子。」

「倒高兴。」

老栓又吃一惊,睁眼看时,几个人从他面前过去了。一个还回头看他,样子不甚分明,但很像久饿的人见了食物一般,眼里闪出一种攫取的光。老栓看看灯笼,已经熄了。按一按衣袋,硬硬的还在。仰起头两面一望,只见许多古怪的人,三三两两,鬼似的在那里徘徊;定睛再看,却也看不出什么别的奇怪。

没有多久,又见几个兵,在那边走动;衣服前后的一个大白圆圈,远地里也看得清楚,走过面前的,并且看出号衣上暗红的镶边。一阵脚步声响,一眨眼,已经拥过了一大簇人。那三三两两的人,也忽然合作一堆,潮一般向前进;将到丁字街口,便突然立住,簇成一个半圆。

老栓也向那边看,却只见一堆人的后背,颈项都伸得很长,仿佛许多鸭,被无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着。静了一会,似乎有点声音,便又动摇起来,轰的一声,都向后退,一直散到老栓立着的地方,几乎将他挤倒了。

「喂!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一个浑身黑色的人,站在老栓面前,眼光正像两把刀,刺得老栓缩小了一半。那人一只大手,向他摊着,一只手却撮着一个鲜红的馒头,那红的还是一点一点的往下滴。

老栓慌忙摸出洋钱,抖抖的想交给他,却又不敢去接他的东西。那人便焦急起来,嚷道,「怕什么?怎的不拿!」老栓还踌躇着,黑的人便抢过灯笼,一把扯下纸罩,裹了馒头,塞与老栓,一手抓过洋钱,捏一捏,转身去了。嘴里哼着说,「这老东西。」

「这给谁治病的呀?」老栓也似乎听得有人问他,但他并不答应;他的精神,现在只在一个包上,仿佛抱着一个十世单传的婴儿,别的事情,都已置之度外了。他现在要将这包里的新的生命,移植到他家里,收获许多幸福。太陽也出来了,在他面前,显出一条大道,直到他家中,后面也照见丁字街头破匾上「古 亭口」这四个黯淡的金字。

 

 

老栓走到家,店面早经收拾干净,一排一排的茶桌,滑溜溜的发光。但是没有客人,只有小栓坐在里排的桌前吃饭,大粒的汗,从额上滚下,夹袄也帖住了脊心,两块肩胛骨高高凸出,印成一个阳文的「八」字。老栓见这样子,不免皱一皱展开的眉心。他的女人,从灶下急急走出,睁着眼睛,嘴唇有些发抖。

「得了么?」

「得了。」

两个人一齐走进灶下,商量了一会,华大妈便出去了,不多时,拿着一片老荷叶回来,摊在桌上。老栓也打开灯笼罩,用荷叶重新包了那红的馒头。小栓也吃完饭,他的母亲慌忙说:「小栓,你坐着,不要到这里来。」一面整顿了灶火,老栓便把一个碧绿的包,一个红红白白的破灯笼,一同塞在灶里。一阵红黑的火焰过去时,店屋里散满了一种奇怪的香味。

「好香!你们吃什么点心呀?」这是驼背五少爷到了。这人每天总在茶馆里过日,来得最早,去得最迟,此时恰恰蹩到临街的壁角的桌边,便坐下问话,然而没有人答应他。「炒米粥么?」仍然没有人应。老栓匆匆走出,给他泡上茶。

「小栓进来罢!」华大妈叫小栓进了里面的屋子,中间放好一条凳,小栓坐了。他的母亲端过一碟乌黑的圆东西,轻轻说:

「吃下去罢,病便好了。」

小栓撮起这黑东西,看了一会,似乎拿着自己的性命一般,心里说不出的奇怪。十分小心的拗开了,焦皮里面窜出一道白气,白气散了,是两半个白面的馒头。不多工夫,已经全在肚里了,却全忘了什么味,面前只剩下一张空盘。他的旁边,一面立着他的父亲,一面立着他的母亲,两人的眼光,都仿佛要在他身上注进 什么又要取出什么似的,便禁不住心跳起来,按着胸膛,又是一阵咳嗽。

「睡一会罢,便好了。」

小栓依他母亲的话,咳着睡了。华大妈候他喘气平静,才轻轻的给他盖上了满幅补钉的夹被。

 

 

店里坐着许多人,老栓也忙了,提着大铜壶,一趟一趟的给客人冲茶,两个眼眶,都围着一圈黑线。

「老栓,你有些不舒服么?你生病么?」一个花白胡子的人说。

「没有。」

「没有?我想笑嘻嘻的,原也不像。」花白胡子便取消了自己的话。

「老栓只是忙。要是他的儿子,」驼背五少爷话还未完,突然闯进了一个满脸横肉的人,披一件玄色布衫,散着纽扣,用很宽的玄色腰带,胡乱捆在腰间。刚进门,便对老栓嚷道:

「吃了么?好了么?老栓,就是运气了你!你运气,要不是我信息灵。」

老栓一手提了茶壶,一手恭恭敬敬的垂着,笑嘻嘻的听。满座的人,也都恭恭敬敬的听。华大妈也黑着眼眶,笑嘻嘻的送出茶碗茶叶来,加上一个橄榄,老栓便去冲了水。

「这是包好!这是与众不同的。你想,趁热的拿来,趁热的吃下。」横肉的人只是嚷。

「真的呢,要没有康大叔照顾,怎么会这样。」华大妈也很感激的谢他。

「包好,包好!这样的趁热吃下。这样的人血馒头,什么痨病都包好!」

华大妈听到「痨病」这两个字,变了一点脸色,似乎有些不高兴,但又立刻堆上笑,搭讪着走开了。这康大叔却没有觉察,仍然提高了喉咙只是嚷,嚷得里面睡着的小栓也合伙咳嗽起来。

「原来你家小栓碰到了这样的好运气了。这病自然一定全好。怪不得老栓整天的笑着呢。」花白胡子一面说,一面走到康大叔面前,低声下气的问道,「康大叔,听说今天结果的一个犯人,便是夏家的孩子,那是谁的孩子?究竟是什么事?」

「谁的?不就是夏四奶奶的儿子么?那个小家伙!」康大叔见众人都耸起耳朵听他,便格外高兴,横肉块块饱绽,越发大声说,「这小东西不要命,不要就是 了。我可是这一回一点没有得到好处,连剥下来的衣服,都给管牢的红眼睛阿义拿去了。第一要算我们栓叔运气,第二是夏三爷赏了二十五两雪白的银子,独自落腰包,一文不花。」

小栓慢慢的从小屋子里走出,两手按了胸口,不住的咳嗽;走到灶下,盛出一碗冷饭,泡上热水,坐下便吃。华大妈跟着他走,轻轻的问道,「小栓,你好些么?你仍旧只是肚饿?」

「包好,包好!」康大叔瞥了小栓一眼,仍然回过脸,对众人说,「夏三爷真是乖角儿,要是他不先告官,连他满门抄斩。现在怎样?银子!这小东西也真不成东西!关在劳里,还要劝劳头造反。」

「阿呀,那还了得。」坐在后排的一个二十多岁的人,很现出气愤模样。

「你要晓得红眼睛阿义是去盘盘底细的,他却和他攀谈了。他说:这大清的天下是我们大家的。你想:这是人话么?红眼睛原知道他家里只有一个老娘,可是没有料到他竟会这么穷,榨不出一点油水,已经气破肚皮了。他还要老虎头上搔痒,便给他两个嘴巴!」

「义哥是一手好拳棒,这两下,一定够他受用了。」壁角的驼背忽然高兴起来。

「他这贱骨头打不怕,还要说可怜可怜哩。」

花白胡子的人说,「打了这种东西,有什么可怜呢?」

康大叔显出看他不上的样子,冷笑着说,「你没有听清我的话;看他神气,是说阿义可怜哩!」

听着的人的眼光,忽然有些板滞,话也停顿了。小栓已经吃完饭,吃得满头流汗,头上都冒出蒸气来。

「阿义可怜,疯话,简直是发了疯了。」花白胡子恍然大悟似的说。

「发了疯了。」二十多岁的人也恍然大悟的说。

店里的坐客,便又现出活气,谈笑起来。小栓也趁着热闹,拚命咳嗽;康大叔走上前,拍他肩膀说:

「包好!小栓,你不要这么咳。包好!」

「疯了。」驼背五少爷点着头说。

 

 

西关外靠着城根的地面,本是一块官地;中间歪歪斜斜一条细路,是贪走便道的人,用鞋底造成的,但却成了自然的界限。路的左边,都埋着死刑和瘐毙的人,右边是穷人的丛冢。两面都已埋到层层叠叠,宛然阔人家里祝寿时的馒头

这一年的清明,分外寒冷;杨柳才吐出半粒米大的新芽。天明未久,华大妈已在右边的一坐新坟前面,排出四碟菜,一碗饭,哭了一场。化过纸,呆呆的坐在地上,仿佛等候什么似的,但自己也说不出等候什么。微风起来,吹动他短发,确乎比去年白得多了。

小路上又来了一个女人,也是半白头发,褴褛的衣裙,提一个破旧的朱漆圆篮,外挂一串纸锭,三步一歇的走,忽然见华大妈坐在地上看他,便有些踌躇,惨白的脸上,现出些羞愧的颜色,但终于硬着头皮,走到左边的一坐坟前,放下了篮子。

那坟与小栓的坟,一字儿排着,中间只隔一条小路。华大妈看他排好四碟菜,一碗饭,立着哭了一通,化过纸锭,心里暗暗地想,「这坟里的也是儿子了。」那老女人徘徊观望了一回,忽然手脚有些发抖,跄跄踉踉退下几步,瞪着眼只是发怔。

华大妈见这样子,生怕他伤心到快要发狂了,便忍不住立起身,跨过小路,低声对他说,「你这位老奶奶不要伤心了,我们还是回去罢。」

那人点一点头,眼睛仍然向上瞪着,也低声吃吃的说道,「你看,看这是什么呢?」

华大妈跟了他指头看去,眼光便到了前面的坟,这坟上草根还没有全合,露出一块一块的黄土,煞是难看。再往上仔细看时,却不觉也吃一惊,分明有一圈红白的花,围着那尖圆的坟顶。

他们的眼睛都已老花多年了,但望这红白的花,却还能明白看见。花也不很多,圆圆的排成一个圈,不很精神,倒也整齐。华大妈忙看他儿子和别人的坟,却只有不怕冷的几点青白小花,零星开着,便觉得心里忽然感到一种不足和空虚,不愿意根究。那老女人又走近几步,细看了一遍,自言自语的说,「这没有根,不像自己开的。这地方有谁来呢?孩子不会来玩,亲戚本家早不来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他想了又想,忽又流下泪来,大声说道:

「瑜儿,他们都冤枉了你,你还是忘不了,伤心不过,今天特意显点灵,要我知道么?」他四面一看,只见一只乌鸦,站在一株没有叶的树上,便接着说,「我 知道了。瑜儿,可怜他们坑了你,他们将来总有报应,天都知道,你闭了眼睛就是了。你如果真在这里,听到我的话,便教这乌鸦飞上你的坟顶,给我看罢。」

微风早经停息了,枯草支支直立,有如铜丝。一丝发抖的声音,在空气中愈颤愈细,细到没有,周围便都是死一般静。两人站在枯草丛里,仰面看那乌鸦;那乌鸦也在笔直的树枝间,缩着头,铁铸一般站着。

许多的工夫过去了,上坟的人渐渐增多,几个老的小的,在土坟间出没。

华大妈不知怎的,似乎卸下了一挑重担,便想到要走,一面劝着说,「我们还是回去罢。」

那老女人叹一口气,无精打采的收起饭菜,又迟疑了一刻,终于慢慢地走了。嘴里自言自语的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们走不上二三十步远,忽听得背后「哑」的一声大叫,两个人都悚然的回过头,只见那乌鸦张开两翅,一挫身,直向着远处的天空,箭也似的飞去了。


《泸沽湖》A0115030003 · 2017年2月25日摄于中国云南宁蒗

 

《江村》

唐 杜甫

 

清江一曲抱村流,长夏江村事事幽。

自去自来堂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

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

多病所须唯药物,微躯此外更何求。

雨水

20220219


《雨水》C0000000036 · 2022年1月21日摄于中国上海杨浦

 

「春雨如恩诏,夏雨如赦书,秋雨如挽歌。」

冬雨?

张潮没说。


《过年》C0000000035 · 2022年1月16日摄于中国上海长宁

 

《过年》

鲁迅

 

今年上海的过旧年,比去年热闹。

文字上和口头上的称呼,往往有些不同:或者谓之「废历」,轻之也;或者谓之「古历」,爱之也。但对于这「历」的待遇是一样的:结账,祀神,祭祖,放鞭炮,打马将,拜年,「恭喜发财」!

虽过年而不停刊的报章上,也已经有了感慨;但是,感慨而已,到底胜不过事实。有些英雄的作家,也曾经叫人终年奋发,悲愤,纪念。但是,叫而已矣,到底也胜不过事实。

中国的可哀的纪念太多了,这照例至少应该沉默;可喜的纪念也不算少,然而又怕有「反动分子乘机捣乱」,所以大家的高兴也不能发扬。几经防遏,几经淘汰,什么佳节都被绞死,于是就觉得只有这仅存残喘的「废历」或「古历」还是自家的东西,更加可爱了。那就格外的庆贺,这是不能以「封建的余意」一句话,轻轻了事的。

叫人整年的悲愤,劳作的英雄们,一定是自己毫不知道悲愤,劳作的人物。在实际上,悲愤者和劳作者,是时时需要休息和高兴的。古埃及的奴隶们,有时也会冷然一笑。这是蔑视一切的笑。不懂得这笑的意义者,只有主子和自安于奴才生活,而劳作较少,并且失了悲愤的奴才。我不过旧历年已经二十三年了,这回却连放了三夜的花爆,使隔壁的外国人也「嘘」了起来:这却和花爆都成了我一年中仅有的高兴。


《菊》C0000000034 · 2022年1月21日摄于中国上海杨浦

 

一花一世界,一木一浮生,

一草一天堂,一叶一如来,

一砂一极乐,一方一净土,

一笑一尘缘,一念一清静。


《小食》B0000000265 · 2021年12月2日摄于中国上海闵行鲔吞 · 寿喜烧

 

20211202。

凑个趣,说一下回文诗。

所谓回文诗,是指同一首诗顺读、逆读各成一诗,像苏轼的《忆梦二首 · 其一》:

 

酡颜玉碗捧纤纤,乱点余花吐碧衫。

歌咽水云凝静院,梦惊松雪落空岩。

 

这首七绝,若逆读,则为:

 

岩空落雪松惊梦,院静凝云水咽歌。

衫碧吐花余点乱,纤纤捧碗玉颜酡。

 

亦为一诗,妙趣横生。

回文诗中,最绝的,是苏轼的《菩萨蛮 · 回文夏闺怨》:

 

柳庭风静人眠昼,昼眠人静风庭柳。

香汗薄衫凉,凉衫薄汗香。

手红冰碗藕,藕碗冰红手。

郎笑藕丝长,长丝藕笑郎。


《秋赋》D0007000013 · 2021年11月13日摄于中国上海杨浦

 

《山阁晚秋》

唐 李世民

 

山亭秋色满,岩牖凉风度。

疏兰尚染烟,残菊犹承露。

古石衣新苔,新巢封古树。

历览情无极,咫尺轮光暮。


《村头》F0300000430 · 2021年10月28日摄于中国上海宝山罗泾花红村

 

《击壤歌》

先秦 佚名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凿井而饮,耕田而食。

帝力于我何有哉!


《风铃》C0000000031 · 2021年11月7日摄于中国上海杨浦

 

応々と 言へど叩くや 雪の門

 

这是一首日本俳句,为向井去来所作。

日本俳句是一种格律短诗,三句式,首句五音节,中句七音节,末句五音节。俳句很简短,大都通过叙述一个稍纵即逝的场景来营造某种氛围,简洁而不乏意境。比如这首,大意是:雪夜,听闻叩门声,以及邻家的招呼声。如果直译或按照俳句格律翻译,怕是很难转达出原有的意境。但下面的译文非常精彩,可谓信、达、雅兼俱:

 

踏雪叩门谁家客,只闻邻叟应答声。


《清水大闸蟹》B0000000260 · 2021年11月3日摄于中国江苏昆山石牌

 

李渔,明末清初文学家、戏剧家、美学家,同时也是一个玩家。李渔曾著有《闲情偶寄》一书,所涉极广,包括《词曲部》、《演习部》、《声容部》、《居室部》、《器玩部》、《饮馔部》、《种植部》、《颐养部》共八部,其中《饮馔部 · 肉食第三》中有一节专谈吃蟹:

 

予于饮食之美,无一物不能言之,且无一物不穷其想象,竭其幽渺而言之;独于蟹螯一物,心能嗜之,口能甘之,无论终身一日皆不能忘之,至其可嗜可甘与不可忘之故,则绝口不能形容之。此一事一物也者,在我则为饮食中痴情,在彼则为天地间之怪物矣。予嗜此一生。每岁于蟹之未出时,即储钱以待,因家人笑予以蟹为命,即自呼其钱为「买命钱」。自初出之日始,至告竣之日止,未尝虚负一夕,缺陷一时。同人知予癖蟹,召者饷者皆于此日,予因呼九月、十月为「蟹秋」。虑其易尽而难继,又命家人涤瓮酿酒,以备糟之醉之之用。糟名「蟹糟」,酒名「蟹酿」,瓮名「蟹瓮」。向有一婢,勤于事蟹,即易其名为「蟹奴」,今亡之矣。蟹乎!蟹乎!汝于吾之一生,殆相终始者乎!所不能为汝生色者,未尝于有螃蟹无监州处作郡,出俸钱以供大嚼,仅以悭囊易汝。即使日购百筐,除供客外,与五十口家人分食,然则入予腹者有几何哉?蟹乎!蟹乎!吾终有愧于汝矣。

蟹之为物至美,而其味坏于食之之人。以之为羹者,鲜则鲜矣,而蟹之美质何地?以之为脍者,腻则腻矣,而蟹之真味不存。更可厌者,断为两截,和以油、盐、豆粉而煎之,使蟹之色、蟹之香与蟹之真味全失。此皆似嫉蟹之多味,忌蟹之美观,而多方蹂躏,使之泄气而变形者也。世间好物,利在孤行。蟹之鲜而肥,甘而腻,白似玉而黄似金,已造色香味三者之至极,更无一物可以上之。和以他味者,犹之以爝火助日,掬水益河,冀其有裨也,不亦难乎?凡食蟹者,只合全其故体,蒸而熟之,贮以冰盘,列之几上,听客自取自食。剖一筐,食一筐,断一螯,食一螯,则气与味纤毫不漏。出于蟹之躯壳者,即入于人之口腹,饮食之三昧,再有深入于此者哉?凡治他具,皆可人任其劳,我享其逸,独蟹与瓜子、菱角三种,必须自任其劳。旋剥旋食则有味,人剥而我食之,不特味同嚼蜡,且似不成其为蟹与瓜子、菱角,而别是一物者。此与好香必须自焚,好茶必须自斟,僮仆虽多,不能任其力者,同出一理。讲饮食清供之道者,皆不可不知也。

宴上客者势难全体,不得已而羹之,亦不当和以他物,惟以煮鸡鹅之汁为汤,去其油腻可也。

瓮中取醉蟹,最忌用灯,灯光一照,则满瓮俱沙,此人人知忌者也。有法处之,则可任照不忌。初醉之时,不论昼夜,俱点油灯一盏,照之入瓮,则与灯光相习,不相忌而相能,任凭照取,永无变沙之患矣。此法都门有用之者。


《稻花香里》F0300000423 · 2021年10月28日摄于中国上海宝山罗泾花红村

 

《西江月 · 夜行黄沙道中》

宋 辛弃疾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

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第一次读到辛弃疾的这首词,印象中应该是在小学课文里。词写得很美,也很有意境。只是觉得明月、清风、星空和雨点共存,有点不合情理。「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改成「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露草尖」,抑或「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片雾林间」是不是更合常理些?

退一步,即使是两三点雨,远在「山前」,应该是不怎么容易觉察得到的,似乎改为「檐前」或「林间」更加合理。


《小食》B0000000245 · 2021年9月23日摄于中国上海黄浦比萨玛尚诺宏伊广场店

 

林文月,台湾著名作家、翻译家,1933年出生在上海。在她众多的作品中,有一本小册子:《饮膳札记》,记录了她的十九道拿手的「私房菜」。

一个大学者怎么就想着会去学做菜,林文月在《饮膳札记》有过解释,字里行间充满了烟火气,是一篇相当不错的散文。

 

二十五岁以前,我没有拿过锅铲,甚至连厨房都很少进去。二十五岁结婚后,虽然初时只是两个人的小家庭,但毕竟是一家之主妇,中馈之事有赖我掌理,也就不得不面对现实。开门七事及无数琐细之事,占据了我日常生活的一大半时间。

记得蜜月旅行回来的次日黄昏,为迎接婚后第一天去上班的先生回家,我在家准备晚餐,忙忙碌碌地淘米洗菜,接着想生一炉火。当时,一般家庭尚未有瓦斯炉,甚至煤油炉都不常见。未结婚时,我偶尔看过女佣在后院用报纸、竹片等引燃炭火,但是没有仔细研究过全部过程,所以自己操作起来颇觉困难。新婚家庭的旧报纸本来就有限,我笨手笨脚地一次次尝试,又一次次失败。报纸烧光了,炭火依然没有点着。烟雾熏出了我的眼泪,也引发了焦虑与羞愧。男主人准时回到家,看到的不是可口的晚餐,却是一个流泪的妻子。

那时我仍在研究所读最后一年,学位论文的撰写已然不容易,家居生活又令我体会到人生更具体实在的一面。于是,文字的人生与现实的人生并重,我于研究和教学的工作之外,复认真经营衣食住行等家常生计。累积多年的生活经验,确实已大大有别于新婚时的懵懂未明。其中于烹饪之道,固然为了应付三餐之所需,不得不特别花费精神,而且在烹而食之之际,又往往能获得当下满满的成就感,所以令我对其兴味盎然。又由于亲自烹调的缘故,于宴席之上或朋友邀约时,偶遇美味,我便有研究、分析,并且仿而效之的冲动。所谓「虽有嘉肴,弗食,不知其旨也」,其实,食而弗烹亦不知其道也。凡事总要亲身经历,方得深入体会,饮膳之道亦如此。

我于烹饪,从未正式学习过,往往是道听途说,或与人交换心得,甚而自我摸索,从非正式的琢磨之中获得经验与乐趣。有时,一道用心烹制的菜肴能够赢得家人或友辈的赞赏,便觉欣喜。我喜欢在家宴请朋友小聚叙谈,而为了避免以同一拨菜式款待同一拨客人,不记得是从何时起,我开始用卡片记录每回宴请的日期、菜单,以及客人的名字。这样做的好处在于,一方面避免让客人重复吃到相同的菜肴,另一方面则可以从旧菜单中得到新灵感。

由于教书的关系,我有时会邀学生到家中餐叙以了解他们课外的情况。学生偶尔窥见我成沓的菜单卡片,都会惊讶道:「老师做菜和做学问一样!」若记录的小册子落入老友手中,则又不免叫嚷:「这道菜,我怎么还没有吃过?」日积月累,记录菜单的卡片和小册子,无论在分量还是在内容方面都显著地丰饶起来。

年轻的时候,参加长辈的宴会,我无法理解何以每当一道佳肴上桌,便有人道出不能享用的理由:不是胆固醇过高,便即血糖不降、尿酸偏高等,理由不一而足,却总是围绕着生理问题而发,颇觉扫兴。而今,自己年岁亦增,友辈之间的饮食谈说,竟也在不知不觉中与往昔长辈们的话题相类。而我费心耗时做出来的菜肴,已经不如从前那样受欢迎,有人举箸犹豫,有人浅尝辄止,则又是另一种扫兴。

岁月不饶人,旧时少年皆已鬓发霜白,饮食一事即令人颇有今昔之慨叹,怎能不怵然惊心!事实上,近一两年来,我家居宴客的次数,已不似往年频密了。回想自己从不辨盐糖到稍解烹调趣旨,也着实花费了一些时间与精力,而每一道菜肴的制作过程则又累积了一些心得,今若不记录,将来或有可能遗忘。而关乎每一种菜肴的琐碎往事记忆,对我个人而言,亦复值得珍惜。


《熟醉大头虾》B0000000210 · 2021年9月26日摄于中国上海徐汇忆家一宴

 

大头虾即罗氏沼虾,因头大身小得名。

故宫博物院保存有一书法立轴,名《大头虾说》,为明代书法家陈献章撰、书,解释广东一带称那些华而不实、中看不中用之徒为「大头虾」的由来:

「客问:乡讥不能俭以取贫者,曰大头虾。父兄忧子弟之奢靡而戒之,亦曰大头虾。可谓也?予告之曰:虾有挺腹瞪目,首大于身,集数百尾烹之而未能供一啜之羹者,名曰大头虾。甘美不足,丰乎外,馁乎中,如人之不务实者然。乡人借是以明讥戒,义取此欤。言虽鄙俚,名理甚当。然予观今之取贫者亦非一端,或原于博塞,或于斗讼,或荒于沉湎,或夺于异好,并大头虾,皆足以致贫。然考其用心与其行事之善恶,而科其罪之轻,大头虾宜从末减。讥取贫者反舍彼摘此何耶?恒人之情,刑之则懼,不近刑则忽,博塞斗讼,禁在法典,沉湎异好,则人之性有嗜不嗜者,不可一概论也。大头虾之患在于轻财,而才与才子弟类有之。盖其才高益广,耻居人下,而雅不胜俗,专事已胜,则日畋猎驰骋,宾客交酬,舆马服食之用,侈为美以取快于目前,而不知穷之在是也。以是致贫亦十四五,即孔子所谓难乎有恒者是矣。以为不近刑而忽诸,故讥其不能自反以进于礼义教诲之道也。孳孳于贫富之消长,镏铢较之,而病其不能者,大头虾此草野细民过于为吝,而以绳人之骄,非大人之治人也。夫人之生,阴阳具焉,阳有余而阴不足,有余生骄,不足生吝,受气之始,偏则为害,有生之后,习气乘之。骄益骄,吝益吝,骄固可非,吝亦可鄙,骄与吝一也。不骄不吝,庶几乎。」


《阳产探秋》F0300000421 · 2017年11月27日摄于中国安徽歙县深渡阳产

 

《秋》

丰子恺

 

我的年岁上冠用了「三十」二字,至今已两年了。不解达观的我,从这两个字上受到了不少的暗示与影响。虽然明明觉得自己的体格与精力比二十九岁时全然没有什么差异,但「三十」这一个观念笼在头上,犹之张了一顶阳伞,使我的全身蒙了一个暗淡色的阴影,又仿佛在日历上撕过了立秋的一页以后,虽然太阳的炎威依然没有减却,寒暑表上的热度依然没有降低,然而只当得余威与残暑,或霜降木落的先驱,大地的节候已从今移交于秋了。

实际,我两年来的心情与秋最容易调和而融合。这情形与从前不同。在往年,我只慕春天。我最欢喜杨柳与燕子。尤其欢喜初染鹅黄的嫩柳。我曾经名自己的寓居为「小杨柳屋」,曾经画了许多杨柳燕子的画,又曾经摘取秀长的柳叶,在厚纸上裱成各种风调的眉,想象这等眉的所有者的颜貌,而在其下面添描出眼鼻与口。那时候我每逢早春时节,正月二月之交,看见杨柳枝的线条上挂了细珠,带了隐隐的青色而「遥看近却无」的时候,我心中便充满了一种狂喜,这狂喜又立刻变成焦虑,似乎常常在说:「春来了!不要放过!赶快设法招待它,享乐它,永远留住它。」我读了「良辰美景奈何天」等句,曾经真心地感动。以为古人都太息一春的虚度。前车可鉴!到我手里决不放它空过了。最是逢到了古人惋惜最深的寒食清明,我心中的焦灼便更甚。那一天我总想有一种足以充分酬偿这佳节的举行。我准拟作诗,作画,或痛饮,漫游。虽然大多不被实行;或实行而全无效果,反而中了酒,闹了事,换得了不快的回忆;但我总不灰心,总觉得春的可恋。我心中似乎只有知道春,别的三季在我都当作春的预备,或待春的休息时间,全然不曾注意到它们的存在与意义。而对于秋,尤无感觉:因为夏连续在春的后面,在我可当作春的过剩;冬先行春的前面,在我可当作春的准备;独有与春全无关联的秋,在我心中一向没有它的位置。

自从我的年龄告了立秋以后,两年来的心境完全转了一个方向,也变成秋天了。然而情形与前不同:并不是在秋日感到像昔日的狂喜与焦灼。我只觉得一到秋天,自己的心境便十分调和。非但没有那种狂喜与焦灼,直常常被秋风秋雨秋色秋光所吸引而融化在秋中,暂时失却了自己的所在。而对于春,又并非像昔日对于秋的无感觉。我现在对于春非常厌恶。每当万象回春的时候,看到群花的斗艳,蜂蝶的扰攘,以及草木昆虫等到处争先恐后地滋生繁殖的状态,我觉得天地间的凡庸,贪婪,无耻,与愚痴,无过于此了!尤其是在青春的时候,看到柳条上挂了隐隐的绿珠,桃枝上着了点点的红斑,最使我觉得可笑又可怜。我想唤醒一个花蕊来对它说:「啊!你也来反覆这老调了!我眼看见你的无数的祖先,个个同你一样地出世,个个努力发展,争荣竞秀;不久没有一个不憔悴而化泥尘。你何苦也来反覆这老调呢?如今你已长了这孽根,将来看你弄娇弄艳,装笑装颦,招致了蹂躏,摧残,攀折之苦,而步你的祖先们的后尘!」

实际,迎送了三十几次的春来春去的人,对于花事早已看得厌倦,感觉已经麻木,热情已经冷却,决不会再像初见世面的青年少女地为花的幻姿所诱惑而赞之,叹之,怜之,惜之了。况且天地万物,没有一件逃得出荣枯,盛衰,生灭,有无之理。过去的历史昭然地证着这一点,无须我们再说。古来无数的诗人千遍一律地为伤春惜花费词,这种效颦也觉得可厌。假如要我对于世间的生荣死灭费一点词,我觉得生荣不足道,而宁愿欢喜赞叹一切的死灭。对于死者的贪婪,愚昧,与怯弱,后者的态度何等谦逊,悟达,而伟大!我对于春与秋的舍取,也是为了这一点。

夏目漱石三十岁的时候,曾经这样说:「人生二十而知有生的利益;二十五而知有明之处必有暗;至于三十的今日,更知明多之处暗亦多,欢浓之时愁亦重。」我现在对于这话也深抱同感;有时又觉得三十的特征不止这一端,其更特殊的是对于死的体感。青年们恋爱不遂的时候惯说生生死死,然而这不过是知有「死」的一回事而已,不是体感。犹之在饮冰挥扇的夏日,不能体感到围炉拥衾的冬夜的滋味。就是我们阅历了三十几度寒暑的人,在前几天的炎阳之下也无论如何感不到浴日的滋味。围炉,拥衾,浴日等事,在夏天的人的心中只是一种空虚的知识,不过晓得将来须有这些事而已,但是不能体感它们的滋味。须得入了秋天,炎阳逞尽了威势而渐渐退却,汗水浸胖了的肌肤渐渐收缩,身穿单衣似乎要打寒噤,而手触法郎绒觉得快适的时候,于是围炉、拥衾,浴日等知识方能渐渐融入体验界中而化为体感。我的年龄告了立秋以后,心境中所起的最特殊的状态便是这对于「死」的体感。以前我的思虑真疏浅!以为春可以常在人间,人可以永在青年,竟完全没有想到死。又以为人生的意义只在于生,我的一生最有意义,似乎我是不会死的。直到现在,仗了秋的慈光的鉴照,死的灵气钟育,才知道生的甘苦悲欢,是天地间反覆过亿万次的老调,又何足珍惜?我但求此生的平安的度送与脱出而已。犹之罹了疯狂的,病中的颠倒迷离何足计较?但求其去病而已。

我正要搁笔,忽然西窗外黑云弥漫,天际闪出一道电光,发出隐隐的雷声,骤然洒下一阵夹着冰雹的秋雨。啊!原来立秋过得不多天,秋心稚嫩而未曾老练,不免还有这种不调和的现象,可怕哉!


《倾情》F0200000039 · 2020年1月22日摄于中国陕西西安

 

《秦腔》

贾平凹

 

山川不同,便风俗区别,风俗区别,便戏剧存异;普天之下人不同貌,剧不同腔;京,豫,晋,越,黄梅,二簧,四川高腔,几十种品类;或问:历史最悠久者,文武最正经者,是非最汹汹者?曰:秦腔也。正如长处和短处一样,突出便见其风格,对待秦腔,爱者便爱得要死,恶者便恶得要命。外地人,尤其是自夸于长江流域的纤秀之士最害怕秦腔的震撼;评论说得婉转的是:唱得有劲;说得直率的是:大喊大叫。于是,便有柔弱女子,常在戏台下以绒堵耳,又或在平日教训某人:你要不怎么怎么样,今晚让你去看秦腔!秦腔成了惩罚的代名词。所以,别的剧种可以各省走动,唯秦腔则如秦人一样,死不离窝;严重的乡土观念,也使其离不了窝:可能还在西北几个地方变腔走调的有些市场,却绝对冲不出往东南而去的潼关呢。

但是,几百年来,秦腔却没有被淘汰,被沉沦,这使多少人在大惑而不得其解。其解是有的,就在陕西这块土地上。如果是一个南方人,坐车轰轰隆隆往北走,渡过黄河,进入西岸,八百里秦川大地,原来竟是:一扶黄褐的平原;辽阔的地平线上,一处一处用木椽夹打成一尺多宽墙的土屋,粗笨而庄重;冲天而起的白杨,苦楝,紫槐,枝干粗壮如桶,叶却小似铜钱,迎风正反翻覆,你立即就会明白了:这里的地理构造竟与秦腔的旋律维妙维肖的一统!再去接触一下秦人吧,活脱脱的一群秦始皇兵马俑的复出:高个,浓眉,眼和眼间隔略远,手和脚一样粗大,上身又稍稍见长于下身。当他们背着沉重的三角形状的犁铧,赶着山包一样团块组合的秦川公牛,端着脑袋般大小的耀州瓷碗,蹲在立的卧的石磙子碌碡上吃着牛肉泡馍,你不禁又要改变起世界观了:啊,这是块多么空旷而实在的土地,在这块土地挖爬滚打的人群是多么「二愣」的民众!那晚霞烧起的黄昏里,落日在地平线上欲去不去的痛苦的妊娠,五里一村,十里一镇,高音喇叭里传播的秦腔互相交织,冲撞,这秦腔原来是秦川的天籁,地籁,人籁的共鸣啊!于此,你不渐渐感觉到了南方戏剧的秀而无骨吗?不深深地懂得秦腔为什么形成和存在而占却时间、空间的位置吗?

八百里秦川,以西安为界,咸阳,兴平,武功,周至,凤翔,长武, 岐山,宝鸡,两个专区几十个县为西府;三原,泾阳,高陵,户县,合阳,大荔,韩城,白水,一个专区十几个县为东府。秦腔,就源于西府。在西府,民性敦厚,说话多用去声,一律咬字沉重,对话如吵架一样,哭丧又一呼三叹。呼喊远人更是特殊:前声拖十二分的长,末了方极快地道出内容。声韵的发展,使会远道喊人的人都从此有了唱秦腔的天才。老一辈的能唱,小一辈的能唱,男的能唱,女的能唱;唱秦腔成了做人最体面的事,任何一乡下男女,只有唱秦腔,才有出人头地的可能,大凡有出息的,是个人才的,哪一个何曾未登过台,起码不能吼一阵乱弹呢!

农民是世上最劳苦的人,尤其是在这块平原上,生时落草在黄土炕上,死了被埋在黄土堆下;秦腔是他们大苦中的大乐,当老牛木犁疙瘩绳,在田野已经累得筋疲力尽,立在犁沟里大喊大叫来一段秦腔,那心胸肺腑,关关节节的困乏便一尽儿涤荡净了。秦腔与他们,要和「西凤」白酒,长线辣子,大叶卷烟,牛肉泡馍一样成为生命的五大要素。若与那些年长的农民聊起来,他们想象的伟大的共产主义生活,首先便是这五大要素。他们有的是吃不完的粮食,他们缺的是高超的艺术享受,他们教育自己的子女,不会是那些文豪们讲的,幼年不是祖母讲着动人的迷丽的童话,而是一字一板传授着秦腔。他们大都不识字,但却出奇地能一本一本整套背诵出剧本,虽然那常常是之乎者也的字眼从那一圈胡子的嘴里吐出来十分别扭。有了秦腔,生活便有了乐趣,高兴了,唱「快板」,高兴得像被烈性炸药爆炸了一样,要把整个身心粉碎在天空!痛苦了,唱「慢板」,揪心裂肠的唱腔却表现了多么有情有味的美来,美给了别人的享受,美也熨平了自己心中愁苦的皱纹。当他们在收获时节的土场上,在月在中天的庄院里大吼大叫唱起来的时候,那种难以想象的狂喜,激动,雄壮,与那些献身于诗歌的文人,与那些有吃有穿却总感空虚的都市人相比,常说的什么伟大的永恒的爱情是多么渺小、有限和虚弱啊!

我曾经在西府走动了两个秋冬,所到之处,村村都有戏班,人人都会清唱。在黎明或者黄昏的时分,一个人独独地到田野里去,远远看着天幕下一个一个山包一样隆起的十三个朝代帝王的陵墓,细细辨认着田埂土,荒草中那一截一截汉唐时期石碑上的残字,高高的土屋上的窗口里就飘出一阵冗长的二胡声,几声雄壮的秦腔叫板,我就痴呆了,猛然发现了自己心胸中一股强硬的气魄随同着胳膊上的肌肉疙瘩一起产生了。

每到农闲的夜里,村里就常听到几声锣响:戏班排演开始了。演员们都集合起来,到那古寺庙里去。吹,拉,弹,奏,翻,打,念,唱,提袍甩袖,吹胡瞪眼,古寺庙成了古今真乐府,天地大梨园。导演是老一辈演员,享有绝对权威,演员是一定几口,夫妻同台,父子同台,公公儿媳也同台。按秦川的风俗:父和子不能不有其序,爷和孙却可以无道,弟与哥嫂可以嬉闹无常,兄与弟媳则无正事不能多言。但是,一到台上,秦腔面前人人平等,兄可以拜弟媳为帅为将,子可以将老父绳绑索捆。寺庙里有窗无扇,屋梁上蛛丝结网,夏天蚊虫飞来,成团成团在头上旋转,薰蚊草 就墙角燃起,一声唱腔一声咳嗽。冬天里四面透风,柳木疙瘩火当中架起,一出场一脸正经,一下场凑近火堆,热了前怀,凉了后背。排演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都有观众,有抱着二尺长的烟袋的老者,有凳子高、桌子高趴满窗台的孩子。庙里一个跟头未翻起,窗外就哇地一声叫倒好,演员出来骂一声:谁说不好的滚蛋!他们抓住窗台死不滚去,倒要连声讨好:翻得好!翻得好!更有殷勤的,跑回来偷拿了红薯、土豆、在火堆里煨熟给演员作夜餐,赚得进屋里有一个安全位置。排演到三更鸡叫,月儿偏西,演员们散了,孩子们还围了火堆弯腰踢腿,学那一招一式。

一出戏排成了,一人传出,全村振奋,扳着指头盼那上演日期。一年十二个月,正月元宵日,二月龙抬头,三月三,四月四,五月五日过端午,六月六日晒丝绸,七月过半,八月中秋,九月初九,十月一日,再是那腊月五豆,腊八,二十三,月月有节,三月一会,那戏必是上演的。戏台是全村人的共同的事业,宁肯少吃少穿也要筹资集款,买上好的木石,请高强的工匠来修筑。村子富不富,就比这戏台阔不阔。一演出,半下午人就找凳子去占地位了,未等戏开,台下坐的、站的人头攒拥,台两边阶上立的卧的是一群顽童。那锣鼓就叮叮咣咣地闹台,似乎整个世界要天翻地覆了。各类小吃趁机摆开,一个食摊上一盏马灯,花生,瓜子,糖果,烟卷,油茶,麻花,烧鸡,煎饼,长一声短一声叫卖不绝。锣鼓还在一声儿敲打,大幕只是不拉,演员偶尔从幕边往下望望,下边就喊:开演呀,场子都满了!幕布放下,只说就要出场了,却又叮叮咣咣不停。台下就乱了,后边的喊前边的坐下,前边的喊后边的为什么不说最前边的立着;场外的大声叫着亲朋子女名字,问有坐处没有,场内的锐声回应快进来;有要吃煎饼的喊熟人去买一个,熟人买了站在场外一扬手,「日」地一声隔人头甩去,不偏不倚目标正好;左边的喊右边的踩了他的脚,右边的叫左边的挤了他的腰,一个说:狗年快完了,你还叫啥哩?一个说:猪年还没到,你便拱开了!言语伤人,动了手脚;外边的趁机而入,一时四边向里挤,里边向外扛,人的旋涡涌起,如四月的麦田起风,根儿不动,头身一会儿倒西,一会儿倒东,喊声,骂声,哭声一片;有拼命挤将出来的,一出来方觉世界偌大,身体胖肿,但差不多却光了脚,乱了头发。大幕又一挑,站出戏班头儿,大声叫喊要维持秩序;立即就跳出一个两个所谓「二干子」人物来。这类人物多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却十二分忠诚于秦腔,此时便拿了枝条儿,哪里人挤,哪里打去,如凶神恶煞一般。人人恨骂这些人,人人又都盼有这些人,叫他们是秦腔宪兵,宪兵者越发忠于职责,虽然彻夜不得看戏,但大家一夜满足了,他们也就满足了一夜。

终于台上锣鼓停了,大幕拉开,角色出场。但不管男的女的,出来偏不面对观众,一律背身掩面,女的就碎步后移,水上漂一样,台下就叫:瞧那腰身,那肩头,一身的戏哟是男的就摇那帽翎,一会双摇,一会单摇,一边上下飞闪,一边纹丝不动,台下便叫:绝了,绝了!等到那角色儿猛一转身,头一高扬,一声高叫,声如炸雷豁啷啷直从人们头顶碾过,全场一个冷颤,从头到脚,每一个手指尖儿,每一根头发梢儿都麻酥酥的了。如果是演《救裴生》,那慧娘站在台中往下蹲,慢慢地,慢慢地,慧娘蹲下去了,全场人头也矮下去了半尺,等那慧娘往起站,慢慢地,慢慢地,慧娘站起来了,全场人的脖子也全拉长了起来。他们不喜欢看生戏,最欢迎看熟戏,那一腔一调都晓得,哪个演员唱得好,就摇头晃脑跟着唱,哪个演员走了调,台下就有人要纠正。说穿了,看秦腔不为求新鲜,他们只图过过瘾。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气氛,面对着这样的观众,秦腔是最逞能的,它的艺术的享受,是和拥挤而存在,是有力气而获得的。如果是冬天,那风在刮着,像刀子一样,如果是夏天,人窝里热得如蒸笼一 般,但只要不是大雪,冰雹,暴雨,台下的人是不肯撤场的。最可贵的是那些老一辈的秦腔迷,他们没有力气挤在台下,也没有好眼力看清演员,却一溜一排地蹲在戏台两侧的墙根,吸着草烟,慢慢将唱腔品赏。一声叫板,便可以使他们坠入艺术之宫,「听了秦腔,肉酒不香」,他们是体会得最深。那些大一点的,脾性野一点的孩子,却占领了戏场周围所有的高空,杨树上,柳树上,槐树上,一个枝杈一个人。他们常常乐而忘了险境,双手鼓掌时竟从树杈上掉下来,掉下来自不会损伤,因为树下是无数的人头,只是招致一顿臭骂罢了。更有一些爬在了场边的麦秸积上,夏天四面来风,好不凉快,冬日就趴个草洞,将身子缩进去,露一个脑袋,也正是有闲阶级享受不了秦腔吧,他们常就瞌睡了,一觉醒来,月在西在,戏毕人散,只好苦笑一声悄然没声儿地溜下来回家敲门去了。

当然,一次秦腔演出,是一次演员亮相,也是一次演员受村人评论的考场。每每角色一出场,台下就一片嘁嘁喳喳:这是谁的儿子,谁的女子,谁家的媳妇,娘家何处?于是乎,谁有出息,谁没能耐,一下子就有了定论。有好多外村的人来提亲说媒,总是就在这个时候进行。据说有一媒人将一女子引到台下,相亲台上一个男演员,事先夸口这男的如何俊样, 如何能干,但戏演了过半,那男的还未出场,后来终于出来,是个国民党的伪兵,还持枪未走到中台,扮游击队长的演员挥枪一指,「叭」地一声,那伪兵就倒地而死,爬着钻进了后幕。那女子当下哼一声,闭了嘴,一场亲事自然了了。这是喜中之悲一例。据说还有一例,一个老头在脖子上架了孙孙去看戏,孙孙吵着要回家,老头好说好劝只是不忍半场而去,便破费买了半斤花生,他眼盯着台上,手在下边剥花生,然后一颗一颗扬手喂到孙孙嘴里,但喂着喂着,竟将一颗塞进孙孙鼻孔,吐不出,咽不下,口鼻出血,连夜送到医院动手术,花去了七十元钱。但是,以秦腔引喜的事却不计其数。每个村里,总会有那么个老汉,夜里看戏,第二天必是头一个起床往戏台下跑。戏台下一片石头、砖头,一堆堆瓜子皮,糖果纸,烟屁股,他掀掀这块石头,踢踢那堆尘土,少不了要捡到一角两角甚至三元四元钱币来,或者一只鞋,或者一条手帕。这是村里钻刁人干的营生,而馋嘴的孩子们有的则夜里趁各家锁门之机,去地里摘那香瓜来吃,去谁家院里将桃杏装在背心兜里回来分红。自然少不了有那些青春妙龄的少男少女,则往往在台下混乱之中眼送秋波,或者就悄悄退出,相依相偎到黑黑的渠畔树林子里去了。

秦腔在这块土地上,有着神圣的不可动摇的基础。凡是到这些村庄去 下乡,到这些人家去做客,他们最高级的接待是陪着看一场秦腔,实在不逢年过节,他们就会要合家唱一会乱弹,你只能点头称好,不能耻笑,甚至不能有一点不入神的表示。他们一生最崇敬的只有两种人:一是国家领导人,一是当地的秦腔名角。即是在任何地方,这些名角没有在场,只要发现了名角的父母,去商店买油是不必排队的,进饭馆吃饭是会有座位的,就是在半路上挡车,只要喊一声:我是某某的什么,司机也便要嘎地停车。但是,谁要侮辱一下秦腔,他们要争死争活地和你论理,以至大打出手,永远使你记住教训。每每村里过红白丧喜之事,那必是要包一台秦腔的,生儿以秦腔迎接,送葬以秦腔致哀,似乎这人生的世界,就是秦腔的舞台,人只要在舞台上,生,旦,净,丑,才各显了真性,恶的夸张其丑, 善的凸现其美,善的使他们获得美的教育,恶的也使丑里化作了美的艺术。

广漠旷远的八百里秦川,只有这秦腔,也只能有这秦腔,八百里秦川的劳作农民只有也只能有这秦腔使他们喜怒哀乐。秦人自古是大苦大乐之民众,他们的家乡交响乐除了大喊大叫的秦腔还能有别的吗?

1983年5月2日草于五味村


《静物》C0000000024 · 2021年5月24日摄于中国上海杨浦

 

《茶味》

林清玄

 

闲暇时为自己沏了一杯新茶,透明的玻璃杯中,叶青水绿,清新爽口,宛如水洗翡翠,伴随着水雾的轻盈升腾,清幽的茶香也随之弥漫飘渺,似有若无。倘刻意去闻,它若隐若现不留痕迹,不经意间,却清香宜人沁人心脾。

静静地观望着杯中缓缓沉浮徐徐舒展的嫩绿芽叶,那蒸腾的氤氲,恍若江南晨色里迷朦的烟雨,透过这似烟如雾袅袅上升的水汽,眼前仿佛幻化出淡淡的水墨意韵:「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茶有好多品种,有红茶、绿茶、黄茶、白茶、黑茶、青茶等九大类型。每一种类里又包含许多,有碧螺春、龙井、毛峰、铁观音、云雾、祁红等十大名茶。如果按茶叶的形状分,更是千姿百态了,有花朵型的、茅型的、针型的、扁型的、螺旋型的,构成了一个各种形态美的茶叶王国,足以与人生纷繁的大千世界比拟了。

茶叶虽小,可它的形成颇为复杂,它须在阳光照耀下开花,在细雨濡湿中滋润,在云雾萦绕里成长,在慢火烈焰上烘焙,经过许多步骤的磨砺,才形成了可供品尝的茶叶。然后根据各种茶的性能,选择茶具及水冲泡时的温度。泡的过程也有讲究,一般泡茶只注入七分满的水,让茶叶在杯子里上上下下沉浮着,一缕细微的清香便缓缓地从杯子中溢出来,里面的茶叶随着沸水翻腾着,然后渐渐地沉淀下去,一杯有着独特香味的好茶才算沏好了。

闭上眼睛啜一口,细细地品茗,幡然醒悟,其实人生就如一片茶叶,只有在艰难险阻中沉浮,在痛苦辛酸中磨砺,才能真正地体会到生活的原味和魅力。在那一次次的沉浮历练中,生命变得光彩照人,芳香四溢。如此,亦可以把人生的每个阶段譬喻为各色各种的茶。

少年,十几岁的人性初显露时段,在欢愉之余初识到愁的滋味,成长的岁月有了些许的烦恼,懵懂中呈现淡淡的青涩味。把其比喻为一杯柠檬茶,酸甜适口含着清香。

二十岁左右的青年时期,也是人生的一段如火如荼季节,情怀初开,至真至纯,滋味鲜凉而气色清香。所谓的初生牛犊不怕虎,充沛的精力,初涉社会的冲劲与动力,激烈且纯真。可亮丽的青春总会有几抹灰色夹杂其中,宛如雨花茶,既象征着花的美丽、体现了雨后的清新与灿烂、散发出浓郁的馨香、让人爽心悦目,又含有茶所蕴藏的苦涩味道。

到了三十岁的而立之年,事业与家庭初有端倪,逐渐懂得了怎么样去打拼事业,如何去创造生活。就像碧螺春冲泡的茶,青翠澄明,可闻香、观色、品评。碧螺春茶叶的外形条型纤细,卷曲如螺,茸毛披覆,银绿隐翠,清香文雅,浓郁甘醇,鲜爽宜人,回味绵长,给人以轻快、柔美之感。诚如人生的黄金岁月的年龄,品尝到了清苦的茶味,阅历人生其实是一种去粗取精过程,除去了浮躁又保持了香味。

四十岁的阶段如西湖龙井茶,捱过了人生的许多坎坷,趋向成熟的年龄。也是人生最操劳的时期,双肩须得扛起赡养老人教育子女的重担。劳作中呈现出完美,成熟中体现了坚韧,言行中涌现出高贵。看西湖龙井茶的外形似碗钉,扁平光滑、尖削挺透,滋味甘鲜醇和,香气幽雅清高,汤色碧绿清莹,叶底细嫩成朵,如花瓣一般清香孤傲,缭绕回转中归于简单,似翡翠玉片一样光辉明丽,能给人以质朴、端庄,亲近于人的感觉。

步入五十岁的人生则像乌龙茶,综合了绿茶和红茶的制法,其品质介于绿茶和红茶之间,既有红茶浓郁味,又有绿茶的芬香并有“绿叶红镶边”的美誉。适合用小巧的工夫茶具品饮,冲泡后,有天然的兰花香,先闻香,后品味,品尝后齿颊留香,滋味纯浓,顿觉满口生津,回味甘醇。诚如此年龄已经事过千万,不需过分显露,真情自然涌出,成了收藏时间和珍惜情感的茶客。人生季节逐渐进入了淡泊阶段,历经了岁月磨练,开始磨练岁月。对人生中的某些事情已经能够看开、感悟,如茶的人生把一次次的记忆沉淀在心里,珍惜着自己的选择,用自己的方式饮着茶。而那酽酽的茶已构成心中的一幅风景名画。

等进入了六十岁以后的年龄,如银针白毫抑或寿眉茶,聚众茶的甘香浓郁于一体。饱尝岁月风霜雨雪,收日月之精华,经自然调和,滋味浓厚。不必见人,只要其一点一滴,便可以勾勒出全部风华,人性已飘荡其身形之外,与天地山水合一。或许人生最不值得炫耀的资本就是年龄了,但仔细想一想正是由于年龄的缘故,才让我们真正品味其中的神韵。人生如茶,就连最深切的痛苦,刻骨铭心的情愫经过岁月的流逝净化,如同一首经典老歌的旋律让人久久不能忘怀,但留下都是沉淀了的淡然。无论是什么样的情感体验,当它趋于平淡之时,才是最稳定的人生真味。幸福也淡,痛苦也淡,历经了岁月的沧桑之后,感悟到平平淡淡才是真,开始用洞察的神情观赏花开花谢,用平静的眼睛注视阴晴圆缺。生命中多了几分睿智,少了几分激动,含蓄的人生给予了众多的经验和思考。

三毛说过:「人生如茶,第一道茶苦若生命,第二道茶香似爱情,第三道茶淡如清风。」品茶亦是在品味人生。悟出事业如茶,它有苦有涩更有苦尽甘来的甜蜜;友情如茶,浓时太苦,淡时悠悠,品茗之后,回味绵长,意犹未尽;爱情如茶,恋爱时的苦涩与甜蜜、相思和缠绵,正如一杯新茶,色泽诱人,磬香扑鼻;而婚姻的味道,犹如功夫茶:苦、涩、凉、甜,个中滋味,如何细说?

泡茶时不同的回合要把握好开水浸泡茶的时间不尽相同,时间长了,茶会变苦;时间短了,茶则变淡。这里需要对泡茶有一定的了解和自己长期积累的经验总结。正如人生的机遇,一个人成功的奥秘在于他随时准备着迎取到来的机会,准备的过程即是了解及磨练的过程,只有已经具备一定的了解磨练才称得上准备,当机遇真正来临时,可以有备而上。快了则时机不成熟,慢了会失之交臂,其中所掌握度的原则当然与一个人阅历有很大的关联。

上等的茶叶,优质的泉水,加上恰当的火候,还要有冲泡的本领才得以成一杯好茶。成功辉煌的人生也必定具备几方面的素质:高尚的道德情操,一定的才华修养,加上良好的人际关系和自己「世事洞明,人情练达」的社会生活驾驭本领。不同的茶叶泡出不同的茶味,低劣下等的茶叶只能泡出苦涩无味的茶,而优质上等的茶叶则泡出香醇宜人的好茶。

人生之路上,浸泡在人生这杯茶里,人生的苦涩最终何尝不是唇齿留香呢?阴晴圆缺,是月的轮回;悲欢离合,是人生的情结。既然是生活,我们就不能拒绝人生的苦涩;既然要追求,那么我们就继续坚持那份执着。人生如同独酌一杯酽酽的茶,体味人生的滋味如同在品尝一杯浓浓的茶。

人生如茶,可以浓烈亦可淡雅,等到夕阳迤俪余辉映照之时,举杯品茗人生这杯茶,清咧香醇,虽稍觉茶韵清苦,细细回味之中却有着不尽的甘甜。人生若得此意境,夫复何求?捧着、观着、品着会让人感觉到在这淡泊中,浸润了几分恬静。天籁中,飘来几分芳馨,似乎生命也随之摆脱了虚荣与浮躁,走向超然的极致。啜一口清茶,等待心中的渴望和来自遥远的感应,等待人生又一个漂流,等待生命的绿阴释放。如茶色清澈的思绪似泻银般朦胧的月光,在无垠的夜间缓缓洒下,浸入至我心深处。感觉这杯子里面浸泡的茶叶,亦如我看似简单的人生,其间在这浅浅的平淡里,已经储存了多少的期盼与坎坷。

起身再泡一杯茶,仔细地观察着又演练一遍。明亮的杯中,几片黄绿色的毛尖,等待着涅般的洗礼,静静期盼着灵魂瞬间的蜕变。热浪袭来,沸点和欢腾相击,旧痛和新伤浮起,在水深火热的挣扎里,幸福和忧伤,欢愉和哀鸣一起涌来,释放出了自己全部的身心,开始了慢慢伸展变绿的过程,一缕淡淡的清香弥漫着直入鼻翼。「趣言能适意,茶品可清心」,手捧一杯茶,品茗其中的滋味。面对着这样一份不落喧嚣的幽静,心也如茶汤般渐渐地清澄起来。

茶的品尝,引人思索,确实,人生的滋味尽显于茶,品尝茶亦是对人生的体味感悟。茶如人生,人生如茶。


《粽子》B0000000175 · 2021年4月14日摄于中国上海杨浦申梦 · 上荷

 

《端午的鸭蛋》

汪曾祺

 

家乡的端午,很多风俗和外地一样。系百索子。五色的丝线拧成小绳,系在手腕上。丝线是掉色的,洗脸时沾了水,手腕上就印得红一道绿一道的。做香角子。丝线缠成小粽子,里头装了香面,一个一个串起来,挂在帐钩上。贴五毒。红纸剪成五毒,贴在门坎上。贴符。这符是城隍庙送来的。城隍庙的老道士还是我的寄名干爹,他每年端午节前就派小道士送符来,还有两把小纸扇。符送来了,就贴在堂屋的门楣上。一尺来长的黄色、蓝色的纸条,上面用朱笔画些莫名其妙的道道,这就能辟邪么?喝雄黄酒。用酒和的雄黄在孩子的额头上画一个王字,这是很多地方都有的。有一个风俗不知别处有不:放黄烟子。黄烟子是大小如北方的麻雷子的炮仗,只是里面灌的不是硝药,而是雄黄。点着后不响,只是冒出一股黄烟,能冒好一会。把点着的黄烟子丢在橱柜下面,说是可以熏五毒。小孩子点了黄烟子,常把它的一头抵在板壁上写虎字。写黄烟虎字笔画不能断,所以我们那里的孩子都会写草书的「一笔虎」。还有一个风俗,是端午节的午饭要吃「十二红」,就是十二道红颜色的菜。十二红里我只记得有炒红苋菜、油爆虾、咸鸭蛋,其余的都记不清,数不出了。也许十二红只是一个名目,不一定真凑足十二样。不过午饭的菜都是红的,这一点是我没有记错的,而且,苋菜、虾、鸭蛋,一定是有的。这三样,在我的家乡,都不贵,多数人家是吃得起的。

我的家乡是水乡。出鸭。高邮大麻鸭是著名的鸭种。鸭多,鸭蛋也多。高邮人也善于腌鸭蛋。高邮咸鸭蛋于是出了名。我在苏南、浙江,每逢有人问起我的籍贯,回答之后,对方就会肃然起敬:「哦!你们那里出咸鸭蛋!」上海的卖腌腊的店铺里也卖咸鸭蛋,必用纸条特别标明:「高邮咸蛋」。高邮还出双黄鸭蛋。别处鸭蛋有偶有双黄的,但不如高邮的多,可以成批输出。双黄鸭蛋味道其实无特别处。还不就是个鸭蛋!只是切开之后,里面圆圆的两个黄,使人惊奇不已。我对异乡人称道高邮鸭蛋,是不大高兴的,好像我们那穷地方就出鸭蛋似的!不过高邮的咸鸭蛋,确实是好,我走的地方不少,所食鸭蛋多矣,但和我家乡的完全不能相比!曾经沧海难为水,他乡咸鸭蛋,我实在瞧不上。袁枚的《随园食单 · 小菜单》有「腌蛋」一条。袁子才这个人我不喜欢,他的《食单》好些菜的做法是听来的,他自己并不会做菜。但是《腌蛋》这一条我看后却觉得很亲切,而且「与有荣焉」。文不长,录如下:

『腌蛋以高邮为佳,颜色细而油多, 高文端公最喜食之。席间,先夹取以敬客,放盘中。总宜切开带壳,黄白兼用;不可存黄去白,使味不全, 油亦走散。』

高邮咸蛋的特点是质细而油多。蛋白柔嫩,不似别处的发干、发粉,入口如嚼石灰。油多尤为别处所不及。鸭蛋的吃法,如袁子才所说,带壳切开,是一种,那是席间待客的办法。平常食用,一般都是敲破「空头」用筷子挖着吃。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高邮咸蛋的黄是通红的。苏北有一道名菜,叫做「朱砂豆腐」,就是用高邮鸭蛋黄炒的豆腐。我在北京吃的咸鸭蛋,蛋黄是浅黄色的,这叫什么咸鸭蛋呢!端午节,我们那里的孩子兴挂「鸭蛋络子」。头一天,就由姑姑或姐姐用彩色丝线打好了络子。端午一早,鸭蛋煮熟了,由孩子自己去挑一个,鸭蛋有什么可挑的呢!有!一要挑淡青壳的。鸭蛋壳有白的和淡青的两种。二要挑形状好看的。别说鸭蛋都是一样的,细看却不同。有的样子蠢,有的秀气。挑好了,装在络子里,挂在大襟的纽扣上。这有什么好看呢?然而它是孩子心爱的饰物。鸭蛋络子挂了多半天,什么时候孩子一高兴,就把络子里的鸭蛋掏出来,吃了。端午的鸭蛋,新腌不久,只有一点淡淡的咸味,白嘴吃也可以。

孩子吃鸭蛋是很小心的,除了敲去空头,不把蛋壳碰破。蛋黄蛋白吃光 了,用清水把鸭蛋里面洗净,晚上捉了萤火虫来,装在蛋壳里,空头的地方糊一层薄罗。萤火虫在鸭蛋壳里一闪一闪地亮,好看极了!

小时读囊萤映雪故事,觉得东晋的车胤用练囊盛了几十只萤火虫,照了读书,还不如用鸭蛋壳来装萤火虫。不过用萤火虫照亮来读书,而且一夜读到天亮,这能行么?车胤读的是手写的卷子,字大,若是读现在的新五号字,大概是不行的。


《坊间豆腐》B0000000169 · 2021年6月3日摄于中国浙江淳安几荷秀水广场店

 

《豆腐》

元 郑允端

 

黄师百万齐出征,连营扎进清水坑。

烽火烧进灶王府,磨山猛吞豆家兵。

浆水沸腾飘云雾,瀑布倾盆下帘笼。

模关投放千重网,泰山压顶剥黄绫。

《「十岁生日 · 六一」歌咏比赛》F0300000409 · 2021年6月1日摄于中国上海杨浦上海外国语大学附属双语学校

 

《少年中国说》是清朝末年中国近代思想家、政治家和教育家梁启超所作的散文,写于戊戌变法失败后的1900年。

 

日本人之称我中国也,一则曰老大帝国,再则曰老大帝国。是语也,盖袭译欧西人之言也。呜呼!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梁启超曰:恶!是何言!是何言!吾心目中有一少年中国在!

欲言国之老少,请先言人之老少。老年人常思既往,少年人常思将来。惟思既往也,故生留恋心;惟思将来也,故生希望心。惟留恋也,故保守;惟希望也,故进取。惟保守也,故永旧;惟进取也,故日新。惟思既往也,事事皆其所已经者,故惟知照例;惟思将来也,事事皆其所未经者,故常敢破格。老年人常多忧虑,少年人常好行乐。惟多忧也,故灰心;惟行乐也,故盛气。惟灰心也,故怯懦;惟盛气也,故豪壮。惟怯懦也,故苟且;惟豪壮也,故冒险。惟苟且也,故能灭世界;惟冒险也,故能造世界。老年人常厌事,少年人常喜事。惟厌事也,故常觉一切事无可为者;惟喜事也,故常觉一切事无不可为者。老年人如夕照,少年人如朝阳;老年人如瘠牛,少年人如乳虎。老年人如僧,少年人如侠。老年人如字典,少年人如戏文。老年人如鸦片烟,少年人如泼兰地酒。老年人如别行星之陨石,少年人如大洋海之珊瑚岛。老年人如埃及沙漠之金字塔,少年人如西比利亚之铁路;老年人如秋后之柳,少年人如春前之草。老年人如死海之潴为泽,少年人如长江之初发源。此老年与少年性格不同之大略也。任公曰:人固有之,国亦宜然。

梁启超曰:伤哉,老大也!浔阳江头琵琶妇,当明月绕船,枫叶瑟瑟,衾寒于铁,似梦非梦之时,追想洛阳尘中春花秋月之佳趣。西宫南内,白发宫娥,一灯如穗,三五对坐,谈开元、天宝间遗事,谱《霓裳羽衣曲》。青门种瓜人,左对孺人,顾弄孺子,忆侯门似海珠履杂遝之盛事。拿破仑之流于厄蔑,阿剌飞之幽于锡兰,与三两监守吏,或过访之好事者,道当年短刀匹马驰骋中原,席卷欧洲,血战海楼,一声叱咤,万国震恐之丰功伟烈,初而拍案,继而抚髀,终而揽镜。呜呼,面皴齿尽,白发盈把,颓然老矣!若是者,舍幽郁之外无心事,舍悲惨之外无天地,舍颓唐之外无日月,舍叹息之外无音声,舍待死之外无事业。美人豪杰且然,而况寻常碌碌者耶?生平亲友,皆在墟墓;起居饮食,待命于人。今日且过,遑知他日?今年且过,遑恤明年?普天下灰心短气之事,未有甚于老大者。于此人也,而欲望以拏云之手段,回天之事功,挟山超海之意气,能乎不能?

呜呼!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立乎今日以指畴昔,唐虞三代,若何之郅治;秦皇汉武,若何之雄杰;汉唐来之文学,若何之隆盛;康乾间之武功,若何之烜赫。历史家所铺叙,词章家所讴歌,何一非我国民少年时代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之陈迹哉!而今颓然老矣!昨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处处雀鼠尽,夜夜鸡犬惊。十八省之土地财产,已为人怀中之肉;四百兆之父兄子弟,已为人注籍之奴,岂所谓「老大嫁作商人妇」者耶?呜呼!凭君莫话当年事,憔悴韶光不忍看!楚囚相对,岌岌顾影,人命危浅,朝不虑夕。国为待死之国,一国之民为待死之民。万事付之奈何,一切凭人作弄,亦何足怪!

任公曰: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是今日全地球之一大问题也。如其老大也,则是中国为过去之国,即地球上昔本有此国,而今渐澌灭,他日之命运殆将尽也。如其非老大也,则是中国为未来之国,即地球上昔未现此国,而今渐发达,他日之前程且方长也。欲断今日之中国为老大耶?为少年耶?则不可不先明「国」字之意义。夫国也者,何物也?有土地,有人民,以居于其土地之人民,而治其所居之土地之事,自制法律而自守之;有主权,有服从,人人皆主权者,人人皆服从者。夫如是,斯谓之完全成立之国,地球上之有完全成立之国也,自百年以来也。完全成立者,壮年之事也。未能完全成立而渐进于完全成立者,少年之事也。故吾得一言以断之曰:欧洲列邦在今日为壮年国,而我中国在今日为少年国。

夫古昔之中国者,虽有国之名,而未成国之形也。或为家族之国,或为酋长之国,或为诸侯封建之国,或为一王专制之国。虽种类不一,要之,其于国家之体质也,有其一部而缺其一部。正如婴儿自胚胎以迄成童,其身体之一二官支,先行长成,此外则全体虽粗具,然未能得其用也。故唐虞以前为胚胎时代,殷周之际为乳哺时代,由孔子而来至于今为童子时代。逐渐发达,而今乃始将入成童以上少年之界焉。其长成所以若是之迟者,则历代之民贼有窒其生机者也。譬犹童年多病,转类老态,或且疑其死期之将至焉,而不知皆由未完成未成立也。非过去之谓,而未来之谓也。

且我中国畴昔,岂尝有国家哉?不过有朝廷耳!我黄帝子孙,聚族而居,立于此地球之上者既数千年,而问其国之为何名,则无有也。夫所谓唐、虞、夏、商、周、秦、汉、魏、晋、宋、齐、梁、陈、隋、唐、宋、元、明、清者,则皆朝名耳。朝也者,一家之私产也。国也者,人民之公产也。朝有朝之老少,国有国之老少。朝与国既异物,则不能以朝之老少而指为国之老少明矣。文、武、成、康,周朝之少年时代也。幽、厉、桓、赧,则其老年时代也。高、文、景、武,汉朝之少年时代也。元、平、桓、灵,则其老年时代也。自余历朝,莫不有之。凡此者谓为一朝廷之老也则可,谓为一国之老也则不可。一朝廷之老旦死,犹一人之老且死也,于吾所谓中国者何与焉。然则,吾中国者,前此尚未出现于世界,而今乃始萌芽云尔。天地大矣,前途辽矣。美哉我少年中国乎!

玛志尼者,意大利三杰之魁也。以国事被罪,逃窜异邦。乃创立一会,名曰「少年意大利」。举国志士,云涌雾集以应之。卒乃光复旧物,使意大利为欧洲之一雄邦。夫意大利者,欧洲之第一老大国也。自罗马亡后,土地隶于教皇,政权归于奥国,殆所谓老而濒于死者矣。而得一玛志尼,且能举全国而少年之,况我中国之实为少年时代者耶!堂堂四百余州之国土,凛凛四百余兆之国民,岂遂无一玛志尼其人者!

龚自珍氏之集有诗一章,题曰《能令公少年行》。吾尝爱读之,而有味乎其用意之所存。我国民而自谓其国之老大也,斯果老大矣;我国民而自知其国之少年也,斯乃少年矣。西谚有之曰:「有三岁之翁,有百岁之童。」然则,国之老少,又无定形,而实随国民之心力以为消长者也。吾见乎玛志尼之能令国少年也,吾又见乎我国之官吏士民能令国老大也。吾为此惧!夫以如此壮丽浓郁翩翩绝世之少年中国,而使欧西日本人谓我为老大者,何也?则以握国权者皆老朽之人也。非哦几十年八股,非写几十年白折,非当几十年差,非捱几十年俸,非递几十年手本,非唱几十年喏,非磕几十年头,非请几十年安,则必不能得一官、进一职。其内任卿贰以上,外任监司以上者,百人之中,其五官不备者,殆九十六七人也。非眼盲则耳聋,非手颤则足跛,否则半身不遂也。彼其一身饮食步履视听言语,尚且不能自了,须三四人左右扶之捉之,乃能度日,于此而乃欲责之以国事,是何异立无数木偶而使治天下也!且彼辈者,自其少壮之时既已不知亚细亚、欧罗巴为何处地方,汉祖唐宗是那朝皇帝,犹嫌其顽钝腐败之未臻其极,又必搓磨之,陶冶之,待其脑髓已涸,血管已塞,气息奄奄,与鬼为邻之时,然后将我二万里山河,四万万人命,一举而界于其手。呜呼!老大帝国,诚哉其老大也!而彼辈者,积其数十年之八股、白折、当差、捱俸、手本、唱喏、磕头、请安,千辛万苦,千苦万辛,乃始得此红顶花翎之服色,中堂大人之名号,乃出其全副精神,竭其毕生力量,以保持之。如彼乞儿拾金一锭,虽轰雷盘旋其顶上,而两手犹紧抱其荷包,他事非所顾也,非所知也,非所闻也。于此而告之以亡国也,瓜分也,彼乌从而听之,乌从而信之!即使果亡矣,果分矣,而吾今年七十矣,八十矣,但求其一两年内,洋人不来,强盗不起,我已快活过了一世矣!若不得已,则割三头两省之土地奉申贺敬,以换我几个衙门;卖三几百万之人民作仆为奴,以赎我一条老命,有何不可?有何难办?呜呼!今之所谓老后、老臣、老将、老吏者,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手段,皆具于是矣。西风一夜催人老,凋尽朱颜白尽头。使走无常当医生,携催命符以祝寿,嗟乎痛哉!以此为国,是安得不老且死,且吾恐其未及岁而殇也。

任公曰:造成今日之老大中国者,则中国老朽之冤业也。制出将来之少年中国者,则中国少年之责任也。彼老朽者何足道,彼与此世界作别之日不远矣,而我少年乃新来而与世界为缘。如僦屋者然,彼明日将迁居他方,而我今日始入此室处。将迁居者,不爱护其窗栊,不洁治其庭庑,俗人恒情,亦何足怪!

若我少年者,前程浩浩,后顾茫茫。中国而为牛为马为奴为隶,则烹脔鞭棰之惨酷,惟我少年当之。中国如称霸宇内,主盟地球,则指挥顾盼之尊荣,惟我少年享之。于彼气息奄奄与鬼为邻者何与焉?彼而漠然置之,犹可言也。我而漠然置之,不可言也。使举国之少年而果为少年也,则吾中国为未来之国,其进步未可量也。使举国之少年而亦为老大也,则吾中国为过去之国,其澌亡可翘足而待也。

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于欧洲,则国胜于欧洲;少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翕张。奇花初胎,矞矞皇皇。干将发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此岳武穆《满江红》词句也,作者自六岁时即口受记忆,至今喜诵之不衰。自今以往,弃「哀时客」之名,更自名曰「少年中国之少年」。


《摘尽枇杷一树金》B0000000163 · 2021年5月24日摄于中国上海杨浦

 

《初夏游张园》

宋 戴敏

 

乳鸭池塘水浅深,熟梅天气半晴阴。

东园载酒西园醉,摘尽枇杷一树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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