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食》B0000000245 · 2021年9月23日摄于中国上海黄浦比萨玛尚诺宏伊广场店

 

林文月,台湾著名作家、翻译家,1933年出生在上海。在她众多的作品中,有一本小册子:《饮膳札记》,记录了她的十九道拿手的「私房菜」。

一个大学者怎么就想着会去学做菜,林文月在《饮膳札记》有过解释,字里行间充满了烟火气,是一篇相当不错的散文。

 

二十五岁以前,我没有拿过锅铲,甚至连厨房都很少进去。二十五岁结婚后,虽然初时只是两个人的小家庭,但毕竟是一家之主妇,中馈之事有赖我掌理,也就不得不面对现实。开门七事及无数琐细之事,占据了我日常生活的一大半时间。

记得蜜月旅行回来的次日黄昏,为迎接婚后第一天去上班的先生回家,我在家准备晚餐,忙忙碌碌地淘米洗菜,接着想生一炉火。当时,一般家庭尚未有瓦斯炉,甚至煤油炉都不常见。未结婚时,我偶尔看过女佣在后院用报纸、竹片等引燃炭火,但是没有仔细研究过全部过程,所以自己操作起来颇觉困难。新婚家庭的旧报纸本来就有限,我笨手笨脚地一次次尝试,又一次次失败。报纸烧光了,炭火依然没有点着。烟雾熏出了我的眼泪,也引发了焦虑与羞愧。男主人准时回到家,看到的不是可口的晚餐,却是一个流泪的妻子。

那时我仍在研究所读最后一年,学位论文的撰写已然不容易,家居生活又令我体会到人生更具体实在的一面。于是,文字的人生与现实的人生并重,我于研究和教学的工作之外,复认真经营衣食住行等家常生计。累积多年的生活经验,确实已大大有别于新婚时的懵懂未明。其中于烹饪之道,固然为了应付三餐之所需,不得不特别花费精神,而且在烹而食之之际,又往往能获得当下满满的成就感,所以令我对其兴味盎然。又由于亲自烹调的缘故,于宴席之上或朋友邀约时,偶遇美味,我便有研究、分析,并且仿而效之的冲动。所谓「虽有嘉肴,弗食,不知其旨也」,其实,食而弗烹亦不知其道也。凡事总要亲身经历,方得深入体会,饮膳之道亦如此。

我于烹饪,从未正式学习过,往往是道听途说,或与人交换心得,甚而自我摸索,从非正式的琢磨之中获得经验与乐趣。有时,一道用心烹制的菜肴能够赢得家人或友辈的赞赏,便觉欣喜。我喜欢在家宴请朋友小聚叙谈,而为了避免以同一拨菜式款待同一拨客人,不记得是从何时起,我开始用卡片记录每回宴请的日期、菜单,以及客人的名字。这样做的好处在于,一方面避免让客人重复吃到相同的菜肴,另一方面则可以从旧菜单中得到新灵感。

由于教书的关系,我有时会邀学生到家中餐叙以了解他们课外的情况。学生偶尔窥见我成沓的菜单卡片,都会惊讶道:「老师做菜和做学问一样!」若记录的小册子落入老友手中,则又不免叫嚷:「这道菜,我怎么还没有吃过?」日积月累,记录菜单的卡片和小册子,无论在分量还是在内容方面都显著地丰饶起来。

年轻的时候,参加长辈的宴会,我无法理解何以每当一道佳肴上桌,便有人道出不能享用的理由:不是胆固醇过高,便即血糖不降、尿酸偏高等,理由不一而足,却总是围绕着生理问题而发,颇觉扫兴。而今,自己年岁亦增,友辈之间的饮食谈说,竟也在不知不觉中与往昔长辈们的话题相类。而我费心耗时做出来的菜肴,已经不如从前那样受欢迎,有人举箸犹豫,有人浅尝辄止,则又是另一种扫兴。

岁月不饶人,旧时少年皆已鬓发霜白,饮食一事即令人颇有今昔之慨叹,怎能不怵然惊心!事实上,近一两年来,我家居宴客的次数,已不似往年频密了。回想自己从不辨盐糖到稍解烹调趣旨,也着实花费了一些时间与精力,而每一道菜肴的制作过程则又累积了一些心得,今若不记录,将来或有可能遗忘。而关乎每一种菜肴的琐碎往事记忆,对我个人而言,亦复值得珍惜。


《熟醉大头虾》B0000000210 · 2021年9月26日摄于中国上海徐汇忆家一宴

 

大头虾即罗氏沼虾,因头大身小得名。

故宫博物院保存有一书法立轴,名《大头虾说》,为明代书法家陈献章撰、书,解释广东一带称那些华而不实、中看不中用之徒为「大头虾」的由来:

「客问:乡讥不能俭以取贫者,曰大头虾。父兄忧子弟之奢靡而戒之,亦曰大头虾。可谓也?予告之曰:虾有挺腹瞪目,首大于身,集数百尾烹之而未能供一啜之羹者,名曰大头虾。甘美不足,丰乎外,馁乎中,如人之不务实者然。乡人借是以明讥戒,义取此欤。言虽鄙俚,名理甚当。然予观今之取贫者亦非一端,或原于博塞,或于斗讼,或荒于沉湎,或夺于异好,并大头虾,皆足以致贫。然考其用心与其行事之善恶,而科其罪之轻,大头虾宜从末减。讥取贫者反舍彼摘此何耶?恒人之情,刑之则懼,不近刑则忽,博塞斗讼,禁在法典,沉湎异好,则人之性有嗜不嗜者,不可一概论也。大头虾之患在于轻财,而才与才子弟类有之。盖其才高益广,耻居人下,而雅不胜俗,专事已胜,则日畋猎驰骋,宾客交酬,舆马服食之用,侈为美以取快于目前,而不知穷之在是也。以是致贫亦十四五,即孔子所谓难乎有恒者是矣。以为不近刑而忽诸,故讥其不能自反以进于礼义教诲之道也。孳孳于贫富之消长,镏铢较之,而病其不能者,大头虾此草野细民过于为吝,而以绳人之骄,非大人之治人也。夫人之生,阴阳具焉,阳有余而阴不足,有余生骄,不足生吝,受气之始,偏则为害,有生之后,习气乘之。骄益骄,吝益吝,骄固可非,吝亦可鄙,骄与吝一也。不骄不吝,庶几乎。」


《阳产探秋》F0300000421 · 2017年11月27日摄于中国安徽歙县深渡阳产

 

《秋》

丰子恺

 

我的年岁上冠用了「三十」二字,至今已两年了。不解达观的我,从这两个字上受到了不少的暗示与影响。虽然明明觉得自己的体格与精力比二十九岁时全然没有什么差异,但「三十」这一个观念笼在头上,犹之张了一顶阳伞,使我的全身蒙了一个暗淡色的阴影,又仿佛在日历上撕过了立秋的一页以后,虽然太阳的炎威依然没有减却,寒暑表上的热度依然没有降低,然而只当得余威与残暑,或霜降木落的先驱,大地的节候已从今移交于秋了。

实际,我两年来的心情与秋最容易调和而融合。这情形与从前不同。在往年,我只慕春天。我最欢喜杨柳与燕子。尤其欢喜初染鹅黄的嫩柳。我曾经名自己的寓居为「小杨柳屋」,曾经画了许多杨柳燕子的画,又曾经摘取秀长的柳叶,在厚纸上裱成各种风调的眉,想象这等眉的所有者的颜貌,而在其下面添描出眼鼻与口。那时候我每逢早春时节,正月二月之交,看见杨柳枝的线条上挂了细珠,带了隐隐的青色而「遥看近却无」的时候,我心中便充满了一种狂喜,这狂喜又立刻变成焦虑,似乎常常在说:「春来了!不要放过!赶快设法招待它,享乐它,永远留住它。」我读了「良辰美景奈何天」等句,曾经真心地感动。以为古人都太息一春的虚度。前车可鉴!到我手里决不放它空过了。最是逢到了古人惋惜最深的寒食清明,我心中的焦灼便更甚。那一天我总想有一种足以充分酬偿这佳节的举行。我准拟作诗,作画,或痛饮,漫游。虽然大多不被实行;或实行而全无效果,反而中了酒,闹了事,换得了不快的回忆;但我总不灰心,总觉得春的可恋。我心中似乎只有知道春,别的三季在我都当作春的预备,或待春的休息时间,全然不曾注意到它们的存在与意义。而对于秋,尤无感觉:因为夏连续在春的后面,在我可当作春的过剩;冬先行春的前面,在我可当作春的准备;独有与春全无关联的秋,在我心中一向没有它的位置。

自从我的年龄告了立秋以后,两年来的心境完全转了一个方向,也变成秋天了。然而情形与前不同:并不是在秋日感到像昔日的狂喜与焦灼。我只觉得一到秋天,自己的心境便十分调和。非但没有那种狂喜与焦灼,直常常被秋风秋雨秋色秋光所吸引而融化在秋中,暂时失却了自己的所在。而对于春,又并非像昔日对于秋的无感觉。我现在对于春非常厌恶。每当万象回春的时候,看到群花的斗艳,蜂蝶的扰攘,以及草木昆虫等到处争先恐后地滋生繁殖的状态,我觉得天地间的凡庸,贪婪,无耻,与愚痴,无过于此了!尤其是在青春的时候,看到柳条上挂了隐隐的绿珠,桃枝上着了点点的红斑,最使我觉得可笑又可怜。我想唤醒一个花蕊来对它说:「啊!你也来反覆这老调了!我眼看见你的无数的祖先,个个同你一样地出世,个个努力发展,争荣竞秀;不久没有一个不憔悴而化泥尘。你何苦也来反覆这老调呢?如今你已长了这孽根,将来看你弄娇弄艳,装笑装颦,招致了蹂躏,摧残,攀折之苦,而步你的祖先们的后尘!」

实际,迎送了三十几次的春来春去的人,对于花事早已看得厌倦,感觉已经麻木,热情已经冷却,决不会再像初见世面的青年少女地为花的幻姿所诱惑而赞之,叹之,怜之,惜之了。况且天地万物,没有一件逃得出荣枯,盛衰,生灭,有无之理。过去的历史昭然地证着这一点,无须我们再说。古来无数的诗人千遍一律地为伤春惜花费词,这种效颦也觉得可厌。假如要我对于世间的生荣死灭费一点词,我觉得生荣不足道,而宁愿欢喜赞叹一切的死灭。对于死者的贪婪,愚昧,与怯弱,后者的态度何等谦逊,悟达,而伟大!我对于春与秋的舍取,也是为了这一点。

夏目漱石三十岁的时候,曾经这样说:「人生二十而知有生的利益;二十五而知有明之处必有暗;至于三十的今日,更知明多之处暗亦多,欢浓之时愁亦重。」我现在对于这话也深抱同感;有时又觉得三十的特征不止这一端,其更特殊的是对于死的体感。青年们恋爱不遂的时候惯说生生死死,然而这不过是知有「死」的一回事而已,不是体感。犹之在饮冰挥扇的夏日,不能体感到围炉拥衾的冬夜的滋味。就是我们阅历了三十几度寒暑的人,在前几天的炎阳之下也无论如何感不到浴日的滋味。围炉,拥衾,浴日等事,在夏天的人的心中只是一种空虚的知识,不过晓得将来须有这些事而已,但是不能体感它们的滋味。须得入了秋天,炎阳逞尽了威势而渐渐退却,汗水浸胖了的肌肤渐渐收缩,身穿单衣似乎要打寒噤,而手触法郎绒觉得快适的时候,于是围炉、拥衾,浴日等知识方能渐渐融入体验界中而化为体感。我的年龄告了立秋以后,心境中所起的最特殊的状态便是这对于「死」的体感。以前我的思虑真疏浅!以为春可以常在人间,人可以永在青年,竟完全没有想到死。又以为人生的意义只在于生,我的一生最有意义,似乎我是不会死的。直到现在,仗了秋的慈光的鉴照,死的灵气钟育,才知道生的甘苦悲欢,是天地间反覆过亿万次的老调,又何足珍惜?我但求此生的平安的度送与脱出而已。犹之罹了疯狂的,病中的颠倒迷离何足计较?但求其去病而已。

我正要搁笔,忽然西窗外黑云弥漫,天际闪出一道电光,发出隐隐的雷声,骤然洒下一阵夹着冰雹的秋雨。啊!原来立秋过得不多天,秋心稚嫩而未曾老练,不免还有这种不调和的现象,可怕哉!


《倾情》F0200000039 · 2020年1月22日摄于中国陕西西安

 

《秦腔》

贾平凹

 

山川不同,便风俗区别,风俗区别,便戏剧存异;普天之下人不同貌,剧不同腔;京,豫,晋,越,黄梅,二簧,四川高腔,几十种品类;或问:历史最悠久者,文武最正经者,是非最汹汹者?曰:秦腔也。正如长处和短处一样,突出便见其风格,对待秦腔,爱者便爱得要死,恶者便恶得要命。外地人,尤其是自夸于长江流域的纤秀之士最害怕秦腔的震撼;评论说得婉转的是:唱得有劲;说得直率的是:大喊大叫。于是,便有柔弱女子,常在戏台下以绒堵耳,又或在平日教训某人:你要不怎么怎么样,今晚让你去看秦腔!秦腔成了惩罚的代名词。所以,别的剧种可以各省走动,唯秦腔则如秦人一样,死不离窝;严重的乡土观念,也使其离不了窝:可能还在西北几个地方变腔走调的有些市场,却绝对冲不出往东南而去的潼关呢。

但是,几百年来,秦腔却没有被淘汰,被沉沦,这使多少人在大惑而不得其解。其解是有的,就在陕西这块土地上。如果是一个南方人,坐车轰轰隆隆往北走,渡过黄河,进入西岸,八百里秦川大地,原来竟是:一扶黄褐的平原;辽阔的地平线上,一处一处用木椽夹打成一尺多宽墙的土屋,粗笨而庄重;冲天而起的白杨,苦楝,紫槐,枝干粗壮如桶,叶却小似铜钱,迎风正反翻覆,你立即就会明白了:这里的地理构造竟与秦腔的旋律维妙维肖的一统!再去接触一下秦人吧,活脱脱的一群秦始皇兵马俑的复出:高个,浓眉,眼和眼间隔略远,手和脚一样粗大,上身又稍稍见长于下身。当他们背着沉重的三角形状的犁铧,赶着山包一样团块组合的秦川公牛,端着脑袋般大小的耀州瓷碗,蹲在立的卧的石磙子碌碡上吃着牛肉泡馍,你不禁又要改变起世界观了:啊,这是块多么空旷而实在的土地,在这块土地挖爬滚打的人群是多么「二愣」的民众!那晚霞烧起的黄昏里,落日在地平线上欲去不去的痛苦的妊娠,五里一村,十里一镇,高音喇叭里传播的秦腔互相交织,冲撞,这秦腔原来是秦川的天籁,地籁,人籁的共鸣啊!于此,你不渐渐感觉到了南方戏剧的秀而无骨吗?不深深地懂得秦腔为什么形成和存在而占却时间、空间的位置吗?

八百里秦川,以西安为界,咸阳,兴平,武功,周至,凤翔,长武, 岐山,宝鸡,两个专区几十个县为西府;三原,泾阳,高陵,户县,合阳,大荔,韩城,白水,一个专区十几个县为东府。秦腔,就源于西府。在西府,民性敦厚,说话多用去声,一律咬字沉重,对话如吵架一样,哭丧又一呼三叹。呼喊远人更是特殊:前声拖十二分的长,末了方极快地道出内容。声韵的发展,使会远道喊人的人都从此有了唱秦腔的天才。老一辈的能唱,小一辈的能唱,男的能唱,女的能唱;唱秦腔成了做人最体面的事,任何一乡下男女,只有唱秦腔,才有出人头地的可能,大凡有出息的,是个人才的,哪一个何曾未登过台,起码不能吼一阵乱弹呢!

农民是世上最劳苦的人,尤其是在这块平原上,生时落草在黄土炕上,死了被埋在黄土堆下;秦腔是他们大苦中的大乐,当老牛木犁疙瘩绳,在田野已经累得筋疲力尽,立在犁沟里大喊大叫来一段秦腔,那心胸肺腑,关关节节的困乏便一尽儿涤荡净了。秦腔与他们,要和「西凤」白酒,长线辣子,大叶卷烟,牛肉泡馍一样成为生命的五大要素。若与那些年长的农民聊起来,他们想象的伟大的共产主义生活,首先便是这五大要素。他们有的是吃不完的粮食,他们缺的是高超的艺术享受,他们教育自己的子女,不会是那些文豪们讲的,幼年不是祖母讲着动人的迷丽的童话,而是一字一板传授着秦腔。他们大都不识字,但却出奇地能一本一本整套背诵出剧本,虽然那常常是之乎者也的字眼从那一圈胡子的嘴里吐出来十分别扭。有了秦腔,生活便有了乐趣,高兴了,唱「快板」,高兴得像被烈性炸药爆炸了一样,要把整个身心粉碎在天空!痛苦了,唱「慢板」,揪心裂肠的唱腔却表现了多么有情有味的美来,美给了别人的享受,美也熨平了自己心中愁苦的皱纹。当他们在收获时节的土场上,在月在中天的庄院里大吼大叫唱起来的时候,那种难以想象的狂喜,激动,雄壮,与那些献身于诗歌的文人,与那些有吃有穿却总感空虚的都市人相比,常说的什么伟大的永恒的爱情是多么渺小、有限和虚弱啊!

我曾经在西府走动了两个秋冬,所到之处,村村都有戏班,人人都会清唱。在黎明或者黄昏的时分,一个人独独地到田野里去,远远看着天幕下一个一个山包一样隆起的十三个朝代帝王的陵墓,细细辨认着田埂土,荒草中那一截一截汉唐时期石碑上的残字,高高的土屋上的窗口里就飘出一阵冗长的二胡声,几声雄壮的秦腔叫板,我就痴呆了,猛然发现了自己心胸中一股强硬的气魄随同着胳膊上的肌肉疙瘩一起产生了。

每到农闲的夜里,村里就常听到几声锣响:戏班排演开始了。演员们都集合起来,到那古寺庙里去。吹,拉,弹,奏,翻,打,念,唱,提袍甩袖,吹胡瞪眼,古寺庙成了古今真乐府,天地大梨园。导演是老一辈演员,享有绝对权威,演员是一定几口,夫妻同台,父子同台,公公儿媳也同台。按秦川的风俗:父和子不能不有其序,爷和孙却可以无道,弟与哥嫂可以嬉闹无常,兄与弟媳则无正事不能多言。但是,一到台上,秦腔面前人人平等,兄可以拜弟媳为帅为将,子可以将老父绳绑索捆。寺庙里有窗无扇,屋梁上蛛丝结网,夏天蚊虫飞来,成团成团在头上旋转,薰蚊草 就墙角燃起,一声唱腔一声咳嗽。冬天里四面透风,柳木疙瘩火当中架起,一出场一脸正经,一下场凑近火堆,热了前怀,凉了后背。排演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都有观众,有抱着二尺长的烟袋的老者,有凳子高、桌子高趴满窗台的孩子。庙里一个跟头未翻起,窗外就哇地一声叫倒好,演员出来骂一声:谁说不好的滚蛋!他们抓住窗台死不滚去,倒要连声讨好:翻得好!翻得好!更有殷勤的,跑回来偷拿了红薯、土豆、在火堆里煨熟给演员作夜餐,赚得进屋里有一个安全位置。排演到三更鸡叫,月儿偏西,演员们散了,孩子们还围了火堆弯腰踢腿,学那一招一式。

一出戏排成了,一人传出,全村振奋,扳着指头盼那上演日期。一年十二个月,正月元宵日,二月龙抬头,三月三,四月四,五月五日过端午,六月六日晒丝绸,七月过半,八月中秋,九月初九,十月一日,再是那腊月五豆,腊八,二十三,月月有节,三月一会,那戏必是上演的。戏台是全村人的共同的事业,宁肯少吃少穿也要筹资集款,买上好的木石,请高强的工匠来修筑。村子富不富,就比这戏台阔不阔。一演出,半下午人就找凳子去占地位了,未等戏开,台下坐的、站的人头攒拥,台两边阶上立的卧的是一群顽童。那锣鼓就叮叮咣咣地闹台,似乎整个世界要天翻地覆了。各类小吃趁机摆开,一个食摊上一盏马灯,花生,瓜子,糖果,烟卷,油茶,麻花,烧鸡,煎饼,长一声短一声叫卖不绝。锣鼓还在一声儿敲打,大幕只是不拉,演员偶尔从幕边往下望望,下边就喊:开演呀,场子都满了!幕布放下,只说就要出场了,却又叮叮咣咣不停。台下就乱了,后边的喊前边的坐下,前边的喊后边的为什么不说最前边的立着;场外的大声叫着亲朋子女名字,问有坐处没有,场内的锐声回应快进来;有要吃煎饼的喊熟人去买一个,熟人买了站在场外一扬手,「日」地一声隔人头甩去,不偏不倚目标正好;左边的喊右边的踩了他的脚,右边的叫左边的挤了他的腰,一个说:狗年快完了,你还叫啥哩?一个说:猪年还没到,你便拱开了!言语伤人,动了手脚;外边的趁机而入,一时四边向里挤,里边向外扛,人的旋涡涌起,如四月的麦田起风,根儿不动,头身一会儿倒西,一会儿倒东,喊声,骂声,哭声一片;有拼命挤将出来的,一出来方觉世界偌大,身体胖肿,但差不多却光了脚,乱了头发。大幕又一挑,站出戏班头儿,大声叫喊要维持秩序;立即就跳出一个两个所谓「二干子」人物来。这类人物多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却十二分忠诚于秦腔,此时便拿了枝条儿,哪里人挤,哪里打去,如凶神恶煞一般。人人恨骂这些人,人人又都盼有这些人,叫他们是秦腔宪兵,宪兵者越发忠于职责,虽然彻夜不得看戏,但大家一夜满足了,他们也就满足了一夜。

终于台上锣鼓停了,大幕拉开,角色出场。但不管男的女的,出来偏不面对观众,一律背身掩面,女的就碎步后移,水上漂一样,台下就叫:瞧那腰身,那肩头,一身的戏哟是男的就摇那帽翎,一会双摇,一会单摇,一边上下飞闪,一边纹丝不动,台下便叫:绝了,绝了!等到那角色儿猛一转身,头一高扬,一声高叫,声如炸雷豁啷啷直从人们头顶碾过,全场一个冷颤,从头到脚,每一个手指尖儿,每一根头发梢儿都麻酥酥的了。如果是演《救裴生》,那慧娘站在台中往下蹲,慢慢地,慢慢地,慧娘蹲下去了,全场人头也矮下去了半尺,等那慧娘往起站,慢慢地,慢慢地,慧娘站起来了,全场人的脖子也全拉长了起来。他们不喜欢看生戏,最欢迎看熟戏,那一腔一调都晓得,哪个演员唱得好,就摇头晃脑跟着唱,哪个演员走了调,台下就有人要纠正。说穿了,看秦腔不为求新鲜,他们只图过过瘾。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气氛,面对着这样的观众,秦腔是最逞能的,它的艺术的享受,是和拥挤而存在,是有力气而获得的。如果是冬天,那风在刮着,像刀子一样,如果是夏天,人窝里热得如蒸笼一 般,但只要不是大雪,冰雹,暴雨,台下的人是不肯撤场的。最可贵的是那些老一辈的秦腔迷,他们没有力气挤在台下,也没有好眼力看清演员,却一溜一排地蹲在戏台两侧的墙根,吸着草烟,慢慢将唱腔品赏。一声叫板,便可以使他们坠入艺术之宫,「听了秦腔,肉酒不香」,他们是体会得最深。那些大一点的,脾性野一点的孩子,却占领了戏场周围所有的高空,杨树上,柳树上,槐树上,一个枝杈一个人。他们常常乐而忘了险境,双手鼓掌时竟从树杈上掉下来,掉下来自不会损伤,因为树下是无数的人头,只是招致一顿臭骂罢了。更有一些爬在了场边的麦秸积上,夏天四面来风,好不凉快,冬日就趴个草洞,将身子缩进去,露一个脑袋,也正是有闲阶级享受不了秦腔吧,他们常就瞌睡了,一觉醒来,月在西在,戏毕人散,只好苦笑一声悄然没声儿地溜下来回家敲门去了。

当然,一次秦腔演出,是一次演员亮相,也是一次演员受村人评论的考场。每每角色一出场,台下就一片嘁嘁喳喳:这是谁的儿子,谁的女子,谁家的媳妇,娘家何处?于是乎,谁有出息,谁没能耐,一下子就有了定论。有好多外村的人来提亲说媒,总是就在这个时候进行。据说有一媒人将一女子引到台下,相亲台上一个男演员,事先夸口这男的如何俊样, 如何能干,但戏演了过半,那男的还未出场,后来终于出来,是个国民党的伪兵,还持枪未走到中台,扮游击队长的演员挥枪一指,「叭」地一声,那伪兵就倒地而死,爬着钻进了后幕。那女子当下哼一声,闭了嘴,一场亲事自然了了。这是喜中之悲一例。据说还有一例,一个老头在脖子上架了孙孙去看戏,孙孙吵着要回家,老头好说好劝只是不忍半场而去,便破费买了半斤花生,他眼盯着台上,手在下边剥花生,然后一颗一颗扬手喂到孙孙嘴里,但喂着喂着,竟将一颗塞进孙孙鼻孔,吐不出,咽不下,口鼻出血,连夜送到医院动手术,花去了七十元钱。但是,以秦腔引喜的事却不计其数。每个村里,总会有那么个老汉,夜里看戏,第二天必是头一个起床往戏台下跑。戏台下一片石头、砖头,一堆堆瓜子皮,糖果纸,烟屁股,他掀掀这块石头,踢踢那堆尘土,少不了要捡到一角两角甚至三元四元钱币来,或者一只鞋,或者一条手帕。这是村里钻刁人干的营生,而馋嘴的孩子们有的则夜里趁各家锁门之机,去地里摘那香瓜来吃,去谁家院里将桃杏装在背心兜里回来分红。自然少不了有那些青春妙龄的少男少女,则往往在台下混乱之中眼送秋波,或者就悄悄退出,相依相偎到黑黑的渠畔树林子里去了。

秦腔在这块土地上,有着神圣的不可动摇的基础。凡是到这些村庄去 下乡,到这些人家去做客,他们最高级的接待是陪着看一场秦腔,实在不逢年过节,他们就会要合家唱一会乱弹,你只能点头称好,不能耻笑,甚至不能有一点不入神的表示。他们一生最崇敬的只有两种人:一是国家领导人,一是当地的秦腔名角。即是在任何地方,这些名角没有在场,只要发现了名角的父母,去商店买油是不必排队的,进饭馆吃饭是会有座位的,就是在半路上挡车,只要喊一声:我是某某的什么,司机也便要嘎地停车。但是,谁要侮辱一下秦腔,他们要争死争活地和你论理,以至大打出手,永远使你记住教训。每每村里过红白丧喜之事,那必是要包一台秦腔的,生儿以秦腔迎接,送葬以秦腔致哀,似乎这人生的世界,就是秦腔的舞台,人只要在舞台上,生,旦,净,丑,才各显了真性,恶的夸张其丑, 善的凸现其美,善的使他们获得美的教育,恶的也使丑里化作了美的艺术。

广漠旷远的八百里秦川,只有这秦腔,也只能有这秦腔,八百里秦川的劳作农民只有也只能有这秦腔使他们喜怒哀乐。秦人自古是大苦大乐之民众,他们的家乡交响乐除了大喊大叫的秦腔还能有别的吗?

1983年5月2日草于五味村


《静物》C0000000024 · 2021年5月24日摄于中国上海杨浦

 

《茶味》

林清玄

 

闲暇时为自己沏了一杯新茶,透明的玻璃杯中,叶青水绿,清新爽口,宛如水洗翡翠,伴随着水雾的轻盈升腾,清幽的茶香也随之弥漫飘渺,似有若无。倘刻意去闻,它若隐若现不留痕迹,不经意间,却清香宜人沁人心脾。

静静地观望着杯中缓缓沉浮徐徐舒展的嫩绿芽叶,那蒸腾的氤氲,恍若江南晨色里迷朦的烟雨,透过这似烟如雾袅袅上升的水汽,眼前仿佛幻化出淡淡的水墨意韵:「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茶有好多品种,有红茶、绿茶、黄茶、白茶、黑茶、青茶等九大类型。每一种类里又包含许多,有碧螺春、龙井、毛峰、铁观音、云雾、祁红等十大名茶。如果按茶叶的形状分,更是千姿百态了,有花朵型的、茅型的、针型的、扁型的、螺旋型的,构成了一个各种形态美的茶叶王国,足以与人生纷繁的大千世界比拟了。

茶叶虽小,可它的形成颇为复杂,它须在阳光照耀下开花,在细雨濡湿中滋润,在云雾萦绕里成长,在慢火烈焰上烘焙,经过许多步骤的磨砺,才形成了可供品尝的茶叶。然后根据各种茶的性能,选择茶具及水冲泡时的温度。泡的过程也有讲究,一般泡茶只注入七分满的水,让茶叶在杯子里上上下下沉浮着,一缕细微的清香便缓缓地从杯子中溢出来,里面的茶叶随着沸水翻腾着,然后渐渐地沉淀下去,一杯有着独特香味的好茶才算沏好了。

闭上眼睛啜一口,细细地品茗,幡然醒悟,其实人生就如一片茶叶,只有在艰难险阻中沉浮,在痛苦辛酸中磨砺,才能真正地体会到生活的原味和魅力。在那一次次的沉浮历练中,生命变得光彩照人,芳香四溢。如此,亦可以把人生的每个阶段譬喻为各色各种的茶。

少年,十几岁的人性初显露时段,在欢愉之余初识到愁的滋味,成长的岁月有了些许的烦恼,懵懂中呈现淡淡的青涩味。把其比喻为一杯柠檬茶,酸甜适口含着清香。

二十岁左右的青年时期,也是人生的一段如火如荼季节,情怀初开,至真至纯,滋味鲜凉而气色清香。所谓的初生牛犊不怕虎,充沛的精力,初涉社会的冲劲与动力,激烈且纯真。可亮丽的青春总会有几抹灰色夹杂其中,宛如雨花茶,既象征着花的美丽、体现了雨后的清新与灿烂、散发出浓郁的馨香、让人爽心悦目,又含有茶所蕴藏的苦涩味道。

到了三十岁的而立之年,事业与家庭初有端倪,逐渐懂得了怎么样去打拼事业,如何去创造生活。就像碧螺春冲泡的茶,青翠澄明,可闻香、观色、品评。碧螺春茶叶的外形条型纤细,卷曲如螺,茸毛披覆,银绿隐翠,清香文雅,浓郁甘醇,鲜爽宜人,回味绵长,给人以轻快、柔美之感。诚如人生的黄金岁月的年龄,品尝到了清苦的茶味,阅历人生其实是一种去粗取精过程,除去了浮躁又保持了香味。

四十岁的阶段如西湖龙井茶,捱过了人生的许多坎坷,趋向成熟的年龄。也是人生最操劳的时期,双肩须得扛起赡养老人教育子女的重担。劳作中呈现出完美,成熟中体现了坚韧,言行中涌现出高贵。看西湖龙井茶的外形似碗钉,扁平光滑、尖削挺透,滋味甘鲜醇和,香气幽雅清高,汤色碧绿清莹,叶底细嫩成朵,如花瓣一般清香孤傲,缭绕回转中归于简单,似翡翠玉片一样光辉明丽,能给人以质朴、端庄,亲近于人的感觉。

步入五十岁的人生则像乌龙茶,综合了绿茶和红茶的制法,其品质介于绿茶和红茶之间,既有红茶浓郁味,又有绿茶的芬香并有“绿叶红镶边”的美誉。适合用小巧的工夫茶具品饮,冲泡后,有天然的兰花香,先闻香,后品味,品尝后齿颊留香,滋味纯浓,顿觉满口生津,回味甘醇。诚如此年龄已经事过千万,不需过分显露,真情自然涌出,成了收藏时间和珍惜情感的茶客。人生季节逐渐进入了淡泊阶段,历经了岁月磨练,开始磨练岁月。对人生中的某些事情已经能够看开、感悟,如茶的人生把一次次的记忆沉淀在心里,珍惜着自己的选择,用自己的方式饮着茶。而那酽酽的茶已构成心中的一幅风景名画。

等进入了六十岁以后的年龄,如银针白毫抑或寿眉茶,聚众茶的甘香浓郁于一体。饱尝岁月风霜雨雪,收日月之精华,经自然调和,滋味浓厚。不必见人,只要其一点一滴,便可以勾勒出全部风华,人性已飘荡其身形之外,与天地山水合一。或许人生最不值得炫耀的资本就是年龄了,但仔细想一想正是由于年龄的缘故,才让我们真正品味其中的神韵。人生如茶,就连最深切的痛苦,刻骨铭心的情愫经过岁月的流逝净化,如同一首经典老歌的旋律让人久久不能忘怀,但留下都是沉淀了的淡然。无论是什么样的情感体验,当它趋于平淡之时,才是最稳定的人生真味。幸福也淡,痛苦也淡,历经了岁月的沧桑之后,感悟到平平淡淡才是真,开始用洞察的神情观赏花开花谢,用平静的眼睛注视阴晴圆缺。生命中多了几分睿智,少了几分激动,含蓄的人生给予了众多的经验和思考。

三毛说过:「人生如茶,第一道茶苦若生命,第二道茶香似爱情,第三道茶淡如清风。」品茶亦是在品味人生。悟出事业如茶,它有苦有涩更有苦尽甘来的甜蜜;友情如茶,浓时太苦,淡时悠悠,品茗之后,回味绵长,意犹未尽;爱情如茶,恋爱时的苦涩与甜蜜、相思和缠绵,正如一杯新茶,色泽诱人,磬香扑鼻;而婚姻的味道,犹如功夫茶:苦、涩、凉、甜,个中滋味,如何细说?

泡茶时不同的回合要把握好开水浸泡茶的时间不尽相同,时间长了,茶会变苦;时间短了,茶则变淡。这里需要对泡茶有一定的了解和自己长期积累的经验总结。正如人生的机遇,一个人成功的奥秘在于他随时准备着迎取到来的机会,准备的过程即是了解及磨练的过程,只有已经具备一定的了解磨练才称得上准备,当机遇真正来临时,可以有备而上。快了则时机不成熟,慢了会失之交臂,其中所掌握度的原则当然与一个人阅历有很大的关联。

上等的茶叶,优质的泉水,加上恰当的火候,还要有冲泡的本领才得以成一杯好茶。成功辉煌的人生也必定具备几方面的素质:高尚的道德情操,一定的才华修养,加上良好的人际关系和自己「世事洞明,人情练达」的社会生活驾驭本领。不同的茶叶泡出不同的茶味,低劣下等的茶叶只能泡出苦涩无味的茶,而优质上等的茶叶则泡出香醇宜人的好茶。

人生之路上,浸泡在人生这杯茶里,人生的苦涩最终何尝不是唇齿留香呢?阴晴圆缺,是月的轮回;悲欢离合,是人生的情结。既然是生活,我们就不能拒绝人生的苦涩;既然要追求,那么我们就继续坚持那份执着。人生如同独酌一杯酽酽的茶,体味人生的滋味如同在品尝一杯浓浓的茶。

人生如茶,可以浓烈亦可淡雅,等到夕阳迤俪余辉映照之时,举杯品茗人生这杯茶,清咧香醇,虽稍觉茶韵清苦,细细回味之中却有着不尽的甘甜。人生若得此意境,夫复何求?捧着、观着、品着会让人感觉到在这淡泊中,浸润了几分恬静。天籁中,飘来几分芳馨,似乎生命也随之摆脱了虚荣与浮躁,走向超然的极致。啜一口清茶,等待心中的渴望和来自遥远的感应,等待人生又一个漂流,等待生命的绿阴释放。如茶色清澈的思绪似泻银般朦胧的月光,在无垠的夜间缓缓洒下,浸入至我心深处。感觉这杯子里面浸泡的茶叶,亦如我看似简单的人生,其间在这浅浅的平淡里,已经储存了多少的期盼与坎坷。

起身再泡一杯茶,仔细地观察着又演练一遍。明亮的杯中,几片黄绿色的毛尖,等待着涅般的洗礼,静静期盼着灵魂瞬间的蜕变。热浪袭来,沸点和欢腾相击,旧痛和新伤浮起,在水深火热的挣扎里,幸福和忧伤,欢愉和哀鸣一起涌来,释放出了自己全部的身心,开始了慢慢伸展变绿的过程,一缕淡淡的清香弥漫着直入鼻翼。「趣言能适意,茶品可清心」,手捧一杯茶,品茗其中的滋味。面对着这样一份不落喧嚣的幽静,心也如茶汤般渐渐地清澄起来。

茶的品尝,引人思索,确实,人生的滋味尽显于茶,品尝茶亦是对人生的体味感悟。茶如人生,人生如茶。


《粽子》B0000000175 · 2021年4月14日摄于中国上海杨浦申梦 · 上荷

 

《端午的鸭蛋》

汪曾祺

 

家乡的端午,很多风俗和外地一样。系百索子。五色的丝线拧成小绳,系在手腕上。丝线是掉色的,洗脸时沾了水,手腕上就印得红一道绿一道的。做香角子。丝线缠成小粽子,里头装了香面,一个一个串起来,挂在帐钩上。贴五毒。红纸剪成五毒,贴在门坎上。贴符。这符是城隍庙送来的。城隍庙的老道士还是我的寄名干爹,他每年端午节前就派小道士送符来,还有两把小纸扇。符送来了,就贴在堂屋的门楣上。一尺来长的黄色、蓝色的纸条,上面用朱笔画些莫名其妙的道道,这就能辟邪么?喝雄黄酒。用酒和的雄黄在孩子的额头上画一个王字,这是很多地方都有的。有一个风俗不知别处有不:放黄烟子。黄烟子是大小如北方的麻雷子的炮仗,只是里面灌的不是硝药,而是雄黄。点着后不响,只是冒出一股黄烟,能冒好一会。把点着的黄烟子丢在橱柜下面,说是可以熏五毒。小孩子点了黄烟子,常把它的一头抵在板壁上写虎字。写黄烟虎字笔画不能断,所以我们那里的孩子都会写草书的「一笔虎」。还有一个风俗,是端午节的午饭要吃「十二红」,就是十二道红颜色的菜。十二红里我只记得有炒红苋菜、油爆虾、咸鸭蛋,其余的都记不清,数不出了。也许十二红只是一个名目,不一定真凑足十二样。不过午饭的菜都是红的,这一点是我没有记错的,而且,苋菜、虾、鸭蛋,一定是有的。这三样,在我的家乡,都不贵,多数人家是吃得起的。

我的家乡是水乡。出鸭。高邮大麻鸭是著名的鸭种。鸭多,鸭蛋也多。高邮人也善于腌鸭蛋。高邮咸鸭蛋于是出了名。我在苏南、浙江,每逢有人问起我的籍贯,回答之后,对方就会肃然起敬:「哦!你们那里出咸鸭蛋!」上海的卖腌腊的店铺里也卖咸鸭蛋,必用纸条特别标明:「高邮咸蛋」。高邮还出双黄鸭蛋。别处鸭蛋有偶有双黄的,但不如高邮的多,可以成批输出。双黄鸭蛋味道其实无特别处。还不就是个鸭蛋!只是切开之后,里面圆圆的两个黄,使人惊奇不已。我对异乡人称道高邮鸭蛋,是不大高兴的,好像我们那穷地方就出鸭蛋似的!不过高邮的咸鸭蛋,确实是好,我走的地方不少,所食鸭蛋多矣,但和我家乡的完全不能相比!曾经沧海难为水,他乡咸鸭蛋,我实在瞧不上。袁枚的《随园食单 · 小菜单》有「腌蛋」一条。袁子才这个人我不喜欢,他的《食单》好些菜的做法是听来的,他自己并不会做菜。但是《腌蛋》这一条我看后却觉得很亲切,而且「与有荣焉」。文不长,录如下:

『腌蛋以高邮为佳,颜色细而油多, 高文端公最喜食之。席间,先夹取以敬客,放盘中。总宜切开带壳,黄白兼用;不可存黄去白,使味不全, 油亦走散。』

高邮咸蛋的特点是质细而油多。蛋白柔嫩,不似别处的发干、发粉,入口如嚼石灰。油多尤为别处所不及。鸭蛋的吃法,如袁子才所说,带壳切开,是一种,那是席间待客的办法。平常食用,一般都是敲破「空头」用筷子挖着吃。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高邮咸蛋的黄是通红的。苏北有一道名菜,叫做「朱砂豆腐」,就是用高邮鸭蛋黄炒的豆腐。我在北京吃的咸鸭蛋,蛋黄是浅黄色的,这叫什么咸鸭蛋呢!端午节,我们那里的孩子兴挂「鸭蛋络子」。头一天,就由姑姑或姐姐用彩色丝线打好了络子。端午一早,鸭蛋煮熟了,由孩子自己去挑一个,鸭蛋有什么可挑的呢!有!一要挑淡青壳的。鸭蛋壳有白的和淡青的两种。二要挑形状好看的。别说鸭蛋都是一样的,细看却不同。有的样子蠢,有的秀气。挑好了,装在络子里,挂在大襟的纽扣上。这有什么好看呢?然而它是孩子心爱的饰物。鸭蛋络子挂了多半天,什么时候孩子一高兴,就把络子里的鸭蛋掏出来,吃了。端午的鸭蛋,新腌不久,只有一点淡淡的咸味,白嘴吃也可以。

孩子吃鸭蛋是很小心的,除了敲去空头,不把蛋壳碰破。蛋黄蛋白吃光 了,用清水把鸭蛋里面洗净,晚上捉了萤火虫来,装在蛋壳里,空头的地方糊一层薄罗。萤火虫在鸭蛋壳里一闪一闪地亮,好看极了!

小时读囊萤映雪故事,觉得东晋的车胤用练囊盛了几十只萤火虫,照了读书,还不如用鸭蛋壳来装萤火虫。不过用萤火虫照亮来读书,而且一夜读到天亮,这能行么?车胤读的是手写的卷子,字大,若是读现在的新五号字,大概是不行的。


《坊间豆腐》B0000000169 · 2021年6月3日摄于中国浙江淳安几荷秀水广场店

 

《豆腐》

元 郑允端

 

黄师百万齐出征,连营扎进清水坑。

烽火烧进灶王府,磨山猛吞豆家兵。

浆水沸腾飘云雾,瀑布倾盆下帘笼。

模关投放千重网,泰山压顶剥黄绫。

《「十岁生日 · 六一」歌咏比赛》F0300000409 · 2021年6月1日摄于中国上海杨浦上海外国语大学附属双语学校

 

《少年中国说》是清朝末年中国近代思想家、政治家和教育家梁启超所作的散文,写于戊戌变法失败后的1900年。

 

日本人之称我中国也,一则曰老大帝国,再则曰老大帝国。是语也,盖袭译欧西人之言也。呜呼!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梁启超曰:恶!是何言!是何言!吾心目中有一少年中国在!

欲言国之老少,请先言人之老少。老年人常思既往,少年人常思将来。惟思既往也,故生留恋心;惟思将来也,故生希望心。惟留恋也,故保守;惟希望也,故进取。惟保守也,故永旧;惟进取也,故日新。惟思既往也,事事皆其所已经者,故惟知照例;惟思将来也,事事皆其所未经者,故常敢破格。老年人常多忧虑,少年人常好行乐。惟多忧也,故灰心;惟行乐也,故盛气。惟灰心也,故怯懦;惟盛气也,故豪壮。惟怯懦也,故苟且;惟豪壮也,故冒险。惟苟且也,故能灭世界;惟冒险也,故能造世界。老年人常厌事,少年人常喜事。惟厌事也,故常觉一切事无可为者;惟喜事也,故常觉一切事无不可为者。老年人如夕照,少年人如朝阳;老年人如瘠牛,少年人如乳虎。老年人如僧,少年人如侠。老年人如字典,少年人如戏文。老年人如鸦片烟,少年人如泼兰地酒。老年人如别行星之陨石,少年人如大洋海之珊瑚岛。老年人如埃及沙漠之金字塔,少年人如西比利亚之铁路;老年人如秋后之柳,少年人如春前之草。老年人如死海之潴为泽,少年人如长江之初发源。此老年与少年性格不同之大略也。任公曰:人固有之,国亦宜然。

梁启超曰:伤哉,老大也!浔阳江头琵琶妇,当明月绕船,枫叶瑟瑟,衾寒于铁,似梦非梦之时,追想洛阳尘中春花秋月之佳趣。西宫南内,白发宫娥,一灯如穗,三五对坐,谈开元、天宝间遗事,谱《霓裳羽衣曲》。青门种瓜人,左对孺人,顾弄孺子,忆侯门似海珠履杂遝之盛事。拿破仑之流于厄蔑,阿剌飞之幽于锡兰,与三两监守吏,或过访之好事者,道当年短刀匹马驰骋中原,席卷欧洲,血战海楼,一声叱咤,万国震恐之丰功伟烈,初而拍案,继而抚髀,终而揽镜。呜呼,面皴齿尽,白发盈把,颓然老矣!若是者,舍幽郁之外无心事,舍悲惨之外无天地,舍颓唐之外无日月,舍叹息之外无音声,舍待死之外无事业。美人豪杰且然,而况寻常碌碌者耶?生平亲友,皆在墟墓;起居饮食,待命于人。今日且过,遑知他日?今年且过,遑恤明年?普天下灰心短气之事,未有甚于老大者。于此人也,而欲望以拏云之手段,回天之事功,挟山超海之意气,能乎不能?

呜呼!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立乎今日以指畴昔,唐虞三代,若何之郅治;秦皇汉武,若何之雄杰;汉唐来之文学,若何之隆盛;康乾间之武功,若何之烜赫。历史家所铺叙,词章家所讴歌,何一非我国民少年时代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之陈迹哉!而今颓然老矣!昨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处处雀鼠尽,夜夜鸡犬惊。十八省之土地财产,已为人怀中之肉;四百兆之父兄子弟,已为人注籍之奴,岂所谓「老大嫁作商人妇」者耶?呜呼!凭君莫话当年事,憔悴韶光不忍看!楚囚相对,岌岌顾影,人命危浅,朝不虑夕。国为待死之国,一国之民为待死之民。万事付之奈何,一切凭人作弄,亦何足怪!

任公曰: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是今日全地球之一大问题也。如其老大也,则是中国为过去之国,即地球上昔本有此国,而今渐澌灭,他日之命运殆将尽也。如其非老大也,则是中国为未来之国,即地球上昔未现此国,而今渐发达,他日之前程且方长也。欲断今日之中国为老大耶?为少年耶?则不可不先明「国」字之意义。夫国也者,何物也?有土地,有人民,以居于其土地之人民,而治其所居之土地之事,自制法律而自守之;有主权,有服从,人人皆主权者,人人皆服从者。夫如是,斯谓之完全成立之国,地球上之有完全成立之国也,自百年以来也。完全成立者,壮年之事也。未能完全成立而渐进于完全成立者,少年之事也。故吾得一言以断之曰:欧洲列邦在今日为壮年国,而我中国在今日为少年国。

夫古昔之中国者,虽有国之名,而未成国之形也。或为家族之国,或为酋长之国,或为诸侯封建之国,或为一王专制之国。虽种类不一,要之,其于国家之体质也,有其一部而缺其一部。正如婴儿自胚胎以迄成童,其身体之一二官支,先行长成,此外则全体虽粗具,然未能得其用也。故唐虞以前为胚胎时代,殷周之际为乳哺时代,由孔子而来至于今为童子时代。逐渐发达,而今乃始将入成童以上少年之界焉。其长成所以若是之迟者,则历代之民贼有窒其生机者也。譬犹童年多病,转类老态,或且疑其死期之将至焉,而不知皆由未完成未成立也。非过去之谓,而未来之谓也。

且我中国畴昔,岂尝有国家哉?不过有朝廷耳!我黄帝子孙,聚族而居,立于此地球之上者既数千年,而问其国之为何名,则无有也。夫所谓唐、虞、夏、商、周、秦、汉、魏、晋、宋、齐、梁、陈、隋、唐、宋、元、明、清者,则皆朝名耳。朝也者,一家之私产也。国也者,人民之公产也。朝有朝之老少,国有国之老少。朝与国既异物,则不能以朝之老少而指为国之老少明矣。文、武、成、康,周朝之少年时代也。幽、厉、桓、赧,则其老年时代也。高、文、景、武,汉朝之少年时代也。元、平、桓、灵,则其老年时代也。自余历朝,莫不有之。凡此者谓为一朝廷之老也则可,谓为一国之老也则不可。一朝廷之老旦死,犹一人之老且死也,于吾所谓中国者何与焉。然则,吾中国者,前此尚未出现于世界,而今乃始萌芽云尔。天地大矣,前途辽矣。美哉我少年中国乎!

玛志尼者,意大利三杰之魁也。以国事被罪,逃窜异邦。乃创立一会,名曰「少年意大利」。举国志士,云涌雾集以应之。卒乃光复旧物,使意大利为欧洲之一雄邦。夫意大利者,欧洲之第一老大国也。自罗马亡后,土地隶于教皇,政权归于奥国,殆所谓老而濒于死者矣。而得一玛志尼,且能举全国而少年之,况我中国之实为少年时代者耶!堂堂四百余州之国土,凛凛四百余兆之国民,岂遂无一玛志尼其人者!

龚自珍氏之集有诗一章,题曰《能令公少年行》。吾尝爱读之,而有味乎其用意之所存。我国民而自谓其国之老大也,斯果老大矣;我国民而自知其国之少年也,斯乃少年矣。西谚有之曰:「有三岁之翁,有百岁之童。」然则,国之老少,又无定形,而实随国民之心力以为消长者也。吾见乎玛志尼之能令国少年也,吾又见乎我国之官吏士民能令国老大也。吾为此惧!夫以如此壮丽浓郁翩翩绝世之少年中国,而使欧西日本人谓我为老大者,何也?则以握国权者皆老朽之人也。非哦几十年八股,非写几十年白折,非当几十年差,非捱几十年俸,非递几十年手本,非唱几十年喏,非磕几十年头,非请几十年安,则必不能得一官、进一职。其内任卿贰以上,外任监司以上者,百人之中,其五官不备者,殆九十六七人也。非眼盲则耳聋,非手颤则足跛,否则半身不遂也。彼其一身饮食步履视听言语,尚且不能自了,须三四人左右扶之捉之,乃能度日,于此而乃欲责之以国事,是何异立无数木偶而使治天下也!且彼辈者,自其少壮之时既已不知亚细亚、欧罗巴为何处地方,汉祖唐宗是那朝皇帝,犹嫌其顽钝腐败之未臻其极,又必搓磨之,陶冶之,待其脑髓已涸,血管已塞,气息奄奄,与鬼为邻之时,然后将我二万里山河,四万万人命,一举而界于其手。呜呼!老大帝国,诚哉其老大也!而彼辈者,积其数十年之八股、白折、当差、捱俸、手本、唱喏、磕头、请安,千辛万苦,千苦万辛,乃始得此红顶花翎之服色,中堂大人之名号,乃出其全副精神,竭其毕生力量,以保持之。如彼乞儿拾金一锭,虽轰雷盘旋其顶上,而两手犹紧抱其荷包,他事非所顾也,非所知也,非所闻也。于此而告之以亡国也,瓜分也,彼乌从而听之,乌从而信之!即使果亡矣,果分矣,而吾今年七十矣,八十矣,但求其一两年内,洋人不来,强盗不起,我已快活过了一世矣!若不得已,则割三头两省之土地奉申贺敬,以换我几个衙门;卖三几百万之人民作仆为奴,以赎我一条老命,有何不可?有何难办?呜呼!今之所谓老后、老臣、老将、老吏者,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手段,皆具于是矣。西风一夜催人老,凋尽朱颜白尽头。使走无常当医生,携催命符以祝寿,嗟乎痛哉!以此为国,是安得不老且死,且吾恐其未及岁而殇也。

任公曰:造成今日之老大中国者,则中国老朽之冤业也。制出将来之少年中国者,则中国少年之责任也。彼老朽者何足道,彼与此世界作别之日不远矣,而我少年乃新来而与世界为缘。如僦屋者然,彼明日将迁居他方,而我今日始入此室处。将迁居者,不爱护其窗栊,不洁治其庭庑,俗人恒情,亦何足怪!

若我少年者,前程浩浩,后顾茫茫。中国而为牛为马为奴为隶,则烹脔鞭棰之惨酷,惟我少年当之。中国如称霸宇内,主盟地球,则指挥顾盼之尊荣,惟我少年享之。于彼气息奄奄与鬼为邻者何与焉?彼而漠然置之,犹可言也。我而漠然置之,不可言也。使举国之少年而果为少年也,则吾中国为未来之国,其进步未可量也。使举国之少年而亦为老大也,则吾中国为过去之国,其澌亡可翘足而待也。

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于欧洲,则国胜于欧洲;少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翕张。奇花初胎,矞矞皇皇。干将发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此岳武穆《满江红》词句也,作者自六岁时即口受记忆,至今喜诵之不衰。自今以往,弃「哀时客」之名,更自名曰「少年中国之少年」。


《摘尽枇杷一树金》B0000000163 · 2021年5月24日摄于中国上海杨浦

 

《初夏游张园》

宋 戴敏

 

乳鸭池塘水浅深,熟梅天气半晴阴。

东园载酒西园醉,摘尽枇杷一树金。


《春日还郊》F0300000405 · 2021年5月8日摄于中国江苏苏州旺山

 

《春日还郊》

唐 王勃

 

闲情兼嘿语,携杖赴岩泉。

草绿萦新带,榆青缀古钱。

鱼床侵岸水,鸟路入山烟。

还题平子赋,花树满春田。


《焖肉》B0000000157 · 2021年5月8日摄于中国江苏苏州旺山

 

《猪肉颂》

宋 苏东坡

 

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

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

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

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

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盘中一筯黄金鸡》B0000000149 · 2021年4月9日摄于中国上海黄浦御延公馆宏伊店

 

「堂上十分绿醑酒,盘中一味黄金鸡」一句据传出自李白。这也难怪。李白是个有名的吃货,又写得一手好诗,把这样一句对仗工整的美食诗归在李白名下,大伙也是愿意信的。

但这次错了。

「堂上十分绿醑酒,盘中一味黄金鸡」原文是「亭上十分绿醑酒,盘中一筯黄金鸡」,《邀月亭》首句,为宋朝才子马存所作。

 

《邀月亭》

宋 马存

 

亭上十分绿醑酒,盘中一筯黄金鸡。

沧溟东角邀姮娥,水轮碾上青琉璃。

天风洒扫浮云没,千岩万壑琼瑶窟。

桂花飞影入盏来,倾下胸中照清骨。

玉兔捣药与谁餐,且与豪客留朱颜。

朱颜如可留,恩重如丘山。

为君杀却虾蟆精,腰间老剑光芒寒。

举酒劝明月,听我歌声发。

照见古人多少愁,更与今人照离别。

我曹自是高阳徒,肯学群儿叹圆缺。


《油焖笋》B0000000147 · 2021年4月13日摄于中国浙江桐乡乌镇外婆小灶

 

《食笋》

唐 白居易

 

此州乃竹乡,春笋满山谷。

山夫折盈抱,抱来早市鬻。

物以多为贱,双钱易一束。

置之炊甑中,与饭同时熟。

紫箨坼故锦,素肌掰新玉。

每日遂加餐,经时不思肉。

久为京洛客,此味常不足。

且食勿踟蹰,南风吹作竹。

仲春

20210417


《风铃草》D0017000003 · 2014年2月4日摄于中国上海杨浦

 

《题耕织图二十四首奉懿旨撰》

元 赵孟頫

 

仲春冻初解,阳气方满盈。

旭日照原野,万物皆欣荣。

春景

20210331


《梨花盛开》A0105010007 · 2012年4月7日摄于中国江西省婺源县沱川乡查平坦村

 

《破阵子 · 春景》

宋 晏殊

 

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日长飞絮轻。

巧笑东邻女伴,采桑径里逢迎。疑怪昨宵春梦好,元是今朝斗草赢,笑从双脸生。


《简餐》B0000000130 · 2021年2月17日摄于中国上海宝山

 

苏轼不但是一个文豪、诗人,同时也是一个吃货。他的《老饕赋》将中国吃文化的精髓浓缩于一文,读来垂涎并拍案。

 

《老饕赋》

宋 苏轼

 

庖丁鼓刀,易牙烹熬。水欲新而釜欲洁,火恶陈而薪恶劳。九蒸暴而日燥,百上下而汤鏖。尝项上之一脔,嚼霜前之两螯。烂樱珠之煎蜜,滃杏酪之蒸羔。蛤半熟而含酒,蟹微生而带糟。盖聚物之夭美,以养吾之老饕。婉彼姬姜,颜如李桃。弹湘妃之玉瑟,鼓帝子之云璈。命仙人之萼绿华,舞古曲之郁轮袍。引南海之玻黎,酌凉州之蒲萄。愿先生之耆寿,分余沥于两髦。候红潮于玉颊,惊暖响于檀槽。忽累珠之妙唱,抽独茧之长缲。闵手倦而少休,疑吻燥而当膏。倒一缸之雪乳,列百柂之琼艘。各眼滟于秋水,咸骨醉于春醪。美人告去已而云散,先生方兀然而禅逃。响松风于蟹眼,浮雪花于兔毫。先生一笑而起,渺海阔而天高。


《樱》D0007000010 · 2021年3月23日摄于中国上海杨浦

 

木のもとに汁も脍も桜かな

 

在日本,每逢樱花季,会有很多人在樱花树下野餐。一壶小酒,三两小菜,看樱花飘落,叹人生苦短。

日本最著名的俳句诗人松尾芭蕉在与伊贺人共同赏樱时吟诵了一首俳句:

 

树下菜汤上,飘落樱花瓣。

 

这首即兴之作,成为了日本俳句的经典。


《草长莺飞二月天》D0007000009 · 2021年3月2日摄于中国上海杨浦江湾城路

 

《村居》

清 高鼎

 

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

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


《扫地僧》N0000000007 · 2021年1月10日摄于中国上海杨浦

 

《终南别业》

唐 王维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冬》A0101040010 · 2020年1月1日摄于中国上海杨浦新江湾城湿地

 

《冬天》

茅盾

 

诗人们对于四季的感想大概颇不同罢。一般地说来,则为「游春」,「消夏」,「悲秋」,冬呢,我可想不出适当的字眼来了,总之,诗人们对于「冬」好像不大怀好感,于「秋」则已「悲」了,更何况「秋」后的「冬」!

所以诗人在冬夜,只合围炉话旧,这就有点近于「蛰伏」了。幸而冬天有雪,给诗人们添了诗料。甚而至于踏雪寻梅,此时的诗人俨然又是活动家。不过梅花开放的时候,其实「冬」已过完,早又是「春」了。

我不是诗人,对于一年四季无所偏憎。但寒暑数十易而后,我也渐渐辨出了四季的味道。我就觉得冬天的味儿好像特别耐咀嚼。

因为冬天曾经在三个不同的时期给我三种不同的印象。

十一二岁的时候,我觉得冬天是又好又不好。大人们定要我穿了许多衣服,弄得我动作迟笨,这是我不满意冬天的地方。然而野外的茅草都已枯黄,正好「放野火」,我又得感谢「冬」了。

在都市里生长的孩子是可怜的,他们只看见灰色的马路,从没见过整片的一望无际的大草地,他们即使到公园里看见了比较广大的草地,然而那是细曲得像狗毛一样的草皮,枯黄了时更加难看,不用说,他们万万想不到这是可以放起火来烧的。在乡下,可不同了。照例到了冬天,野外全是灰黄色的枯草,又高又密,脚踏下去簌簌地响,有时没到你的腿弯上。是这样的草,大草地,就可以放火烧。我们都脱了长衣,划一根火柴,那满地的枯草就毕剥毕剥烧起来了。狂风着地卷去,那些草就像发狂似的腾腾地叫着,夹着白烟一片红火焰就像一个大舌头似的会一下子把大片的枯草舐光。有时我们站在上风头,那就跟着火头跑;有时故意站在下风,看着那烈焰像潮水样涌过来,涌过来,于是我们大声笑着嚷着在火焰中间跳,一转眼,那火焰的波浪已经上前去了,于是我们就又追上去送它。这些草地中,往往有浮厝的棺木或者骨殖甏,火势逼近了那棺木时,我们的最紧张的时刻就来了。我们就来一个「包抄」,扑到火线里一阵滚,收熄了我们放的火。这时候我们便感到了克服敌人那样的快乐。

二十以后成了「都市人」,这「放野火」的趣味不能再有了,然而穿衣服的多少也不再受人干涉了,这时我对于冬,理应无憎亦无爱了罢,可是冬天却开始给我一点好印象。二十几岁的我是只要睡眠四个钟头就够了的,我照例五点钟一定醒了;这时候,被窝是暖烘烘的,人是神清气爽的,而又大家都在黑甜乡,静得很,没有声音来打扰我,这时候,躲在那里让思想像野马一般飞跑,爱到哪里就到哪里,想够了时,顶天亮起身,我仿佛已经背着人,不声不响自由自在做完了一件事,也感得一种愉快。那时候,我把「冬」和春夏秋比较起来,觉得「冬」是不干涉人的,她不像春天那样逼人困倦,也不像夏天那样使得我上床的时候弄堂里还有人高唱《孟姜女》,而在我起身以前却又是满弄堂的洗马桶的声音,直没有片刻的安静,而也不同于秋天。秋天是苍蝇蚊虫的世界,而也是疟疾光顾我的季节呵!

然而对于「冬」有恶感,则始于最近。拥着热被窝让思想跑野马那样的事,已经不高兴再做了,而又没有草地给我去「放野火」。何况近年来的冬天似乎一年比一年冷,我不得不自愿多穿点衣服,并且把窗门关紧。

不过我也理智地较为认识了「冬」。我知道「冬」毕竟是「冬」,摧残了许多嫩芽,在地面上造成恐怖;我又知道「冬」只不过是「冬」,北风和霜雪虽然凶猛,终不能永远的统治这大地。相反的,冬天的寒冷愈甚,就是冬的运命快要告终,「春」已在叩门。

「春」要来到的时候,一定先有「冬」。冷罢,更加冷罢,你这吓人的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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