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菜肉丝麺》B0000000018 · 2015年12月3日摄于中国上海杨浦晓瓯麺馆
汪老文中说他「吃过苏州的春不老,是用带缨子的很小的萝卜腌制的,腌成后寸把长的小缨子还是碧绿的,极嫩,微甜,好吃,名字也起得好。保定的春不老想也是这样的。」
汪老应该是弄错了。苏州的「春不老」是萝卜没错,但保定的「春不老」是腌雪里蕻,也就是上海人所说的「咸菜」或「雪菜」。后文提及。
《咸菜和文化》
汪曾祺
偶然和高晓声谈起「文化小说」,晓声说:「什么叫文化?吃东西也是文化。」我同意他的看法。这两天自己在家里腌韭菜花,想起咸菜和文化。
咸菜可以算是一种中国文化。西方似乎没有咸菜。我吃过「洋泡菜」,那不能算咸菜。日本有咸菜,但不知道有没有中国这样盛行。「文革」前《福建日报》登过一则猴子腌咸菜的新闻,一个新华社归侨记者用此材料写了一篇对外的特稿:「猴子会腌咸菜吗?」被批评为「资产阶级新闻观点」。为什么这就是资产阶级新闻观点呢?猴子腌咸菜,大概是跟人学的。于此可以证明咸菜在中国是极为常见的东西。
中国不出咸菜的地方大概不多。各地的咸菜各有特点,互不雷同。北京的水疙瘩、天津的津冬菜、保定的春不老。「保定有三宝,铁球、麺酱、春不老」,我吃过苏州的春不老,是用带缨子的很小的萝卜腌制的,腌成后寸把长的小缨子还是碧绿的,极嫩,微甜,好吃,名字也起得好。保定的春不老想也是这样的。周作人曾说他的家乡经常吃的是咸极了的咸鱼和咸极了的咸菜。鲁迅《风波》里写的蒸得乌黑的干菜很诱人。腌雪里蕻南北皆有。上海人爱吃咸菜肉丝和麺雪笋汤。云南曲靖的韭菜花风味绝佳。曲靖韭菜花的主料其实是细切晾干的萝卜丝,与北京作为吃涮羊肉的调料的韭菜花不同。贵州有冰糖酸,乃以芥菜加醪糟、辣子腌成。四川咸菜种类极多,据说必以自流井的粗盐腌制乃佳。行销(真是「行销」)全国,远至海外(有华侨的地方),堪称咸菜之王的,应数榨菜。朝鲜的辣菜也可以算是咸菜。延边的腌蕨菜北京偶有卖的,人多不识。福建的黄萝卜很有名,可惜未曾吃过。我的家乡每到秋末冬初,多数人家都腌萝卜干。到店铺里学徒,要「吃三年萝卜干饭」,言其缺油水也。中国咸菜多矣,此不能备载。如果有人写一本《咸菜谱》,将是一本非常有意思的书。
咸菜起于何时,我一直没有弄清楚。古书里有一个「菹」字,我少时曾以为是咸菜。后来看《说文解字》,菹字下注云:「酢菜也」,不对了。汉字凡从酉者,都和酒有点关系。酢菜现在还有。昆明的「茄子酢」、湖面乾城的「酢辣子」,都是密封在坛子里使之酒化了的,吃起来都带酒香。这不能算是咸菜。有一个虀字,则确乎是咸菜了。这是切碎了腌的。这东西颜色是发黄的,故称「黄虀」。腌制得法,「色如金钗股」云。我无端地觉得,这恐怕就是酸雪里蕻。虀似乎不是很古的东西。这个字的大量出现好像是在宋人的笔记和元人的戏曲里。中国咸菜之多,制作之精,我以为跟佛教有点关系。佛教徒不茹荤,又不一定一年四季都能吃到新鲜蔬菜,于是就在咸菜上打主意。我的家乡腌咸菜腌得最好的是尼姑庵。尼姑到相熟的施主家去拜年,都要备几色咸菜。关于咸菜的起源,我在看杂书时还要随时留心,并希望博学而好古的馋人有以教我。
和咸菜相伯仲的是酱菜。中国的酱菜大别起来,可分为北味的与南味的两类。北味的以北京为代表。六必居、天源、后门的「大葫芦」都很好。「大葫芦」门悬大葫芦为记,现在好像已经没有了。保定酱菜有名,但与北京酱菜区别实不大。南味的以扬州酱菜为代表,商标为「三和」「四美」。北方酱菜偏咸,南方则偏甜。中国好像什么东西都可以拿来酱。萝卜、瓜、莴苣、蒜苗、甘露、藕,乃至花生、核桃、杏仁,无不可酱。北京酱菜里有酱银苗,我到现在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只有荸荠不能酱。我的家乡不兴到酱油园里开口说买酱荸荠,那是骂人的话。
酱菜起于何时,我也弄不清楚。不会很早。因为制酱菜有个前提,必得先有酱,豆制的酱。酱,酱油,是中国一大发明。「柴米油盐酱醋茶」,酱为开门七事之一。中国菜多数要放酱油。西方没有。有一个京剧演员出国,回来总结了一条经验,告诫同行,以后出国演出,必须带一盒固体酱油。没有郫县豆瓣,就做不出「正宗川味」。但是中国古代的酱和现在的酱不是一回事。《说文》酱字注云从肉、从酉、爿声。这是加盐、加酒、经过发酵的肉酱。《周礼 · 天官 · 膳夫》,「凡王之馈,酱用百有二十瓮」,郑玄注:「酱,谓醯醢也。」醯,醢,都是肉酱。大概较早出现的是豉,其后才有现在的酱。汉代著作中提到的酱,好像已是豆制的。东汉王充《论衡》,「作豆酱恶闻雷」,明确提到豆酱。《齐民要术》提到酱油,但其时已至北魏,距现在一千五百多年。当然,这也相当古了。酱菜的起源,我现在还没有查出来,俟诸异日吧。
考查咸菜和酱菜的起源,我不反对,而且颇有兴趣。但是,也不一定非得寻出它的来由不可。
「文化小说」的概念颇含糊。小说重视民族文化,并从生活的深层追寻某种民族文化的「根」,我以为是未可厚非的。小说要有浓郁的民族色彩,不在民族文化里腌一腌、酱一酱,是不成的,但是不一定非得寻得那么远,非得追寻到一种苍苍莽莽的古文化不可。古文化荒邈难稽(连咸菜和酱菜的来源我们还不清楚)。寻找古文化,是考古学家的事,不是作家的事。从食品角度来说,与其考察太子丹请荆轲吃的是什么,不如追寻一下「春不老」;与其查究楚辞里的「蕙肴蒸」,不如品味品味湖南豆豉;与其追溯断发文身的越人怎样吃蛤蜊,不如蒸一碗霉干菜,喝两杯黄酒。我们在小说里要表现的文化,首先是现在的、活着的;其次是昨天的、消逝不久的。理由很简单,因为我们可以看得见,摸得着,尝得出,想得透。
